她当即翻出了韦孝宽送回的粮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烧了三座粮仓,缴获粮草数百石。可若是粮仓里真的堆满了粮食,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怎么可能只缴获这么点粮草?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三座粮仓,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她当即激活了安插在邺城的所有暗线,彻夜清查清兰主与南梁的勾连。
第二日清晨,暗线的密信终于送了回来,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她浑身冰凉:兰主势力似乎早已深入整个南梁朝廷,她欲以关中之地为筹码,借南梁之力,扶元罗登基为帝。
好啊,元玥以为自己在借南梁掣肘兰主,谁曾想一开始就是兰主借力南梁给她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不好!”元玥猛地回过神,抓起案上的密信,转身掀帐而出。她必须拦住宇文泰,绝不能让他率军渡过洛水,更不能让他进军邙山——那里,必然是兰主与侯景布好的主战场,是一个等着他们钻进去的口袋阵!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眼前一队队传令兵疾驰而过,马蹄踏得冻土咚咚作响,带起的雪尘糊了人一脸。那些快马像一把把淬了寒的凿子,一锤接一锤,把她在心里盘了百遍的劝阻、拆局的计策、十万火急的警示,全凿碎在了漫天尘土里。每一匹马跑过去,都意味着宇文泰的军令又远了一分,覆水难收。
她抬眼望去,只看见远处风雪里宇文泰的背影。
玄色披风在朔风里鼓得满满的,像一只振翅就要冲入雷云的鹰,连头都没回一下。他身侧的大军已然拔营,旌旗如泼翻了的浓墨,顺着官道往洛水的方向涨过去,浩浩荡荡。马蹄声、甲叶相撞的脆响、将士们粗粝的呼喝声搅在一处,像一把钝锯,来回磨着她的耳膜。
这乱世原就是这样的,千军万马的洪流里,个人的一点心意,一点警示,轻得像一片雪花,落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元玥僵在原地,掌心的密信被攥得皱成了一团,薄脆的麻纸被指甲掐出了好几个破洞,连掌心都被硌出了红痕,她却半点不觉得疼。心口那里倒像是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笔墨纸砚能算定的。就像她手里攥着的这封密信,字字都是生死,可在千军万马面前,轻飘飘的如空中抓不住便飞走的羽毛。
“马!我的马!”她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扬声对着帐后的亲兵喊。那匹跟着她多年的白马正被亲兵牵着,通人性似的,见她失了魂似的奔过来,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
她甚至没等亲兵上前扶,指尖抖着抓住马镫便往上翻,慌急之下竟踩空了一次,脚踝狠狠磕在铁镫上,一阵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上窜,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都差点涌上来。可她咬着牙,借着那点疼的力道翻身上了马背,攥紧缰绳的手指节泛了白,狠狠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顺着大军行进的方向追了出去。
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小刀子,割得脸颊生疼。几缕乌发散在颊边,她却全然不顾,只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金甲的背影,催马越追越近。
马蹄翻飞间,她心里翻江倒海,一半是怕,怕这一去,便是踏入了兰主布好的万劫不复的死局,大魏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要尽数折在邙山的沟壑里;另一半是慌,慌宇文泰这一去,便要身陷重围,像当年河桥那一战险些把性命丢在乱军里,这一次,怕是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份慌,比她自己站在悬崖边还要甚。
乱世里的一点安稳,本就是一根细得快断的风筝线。他是那只往风暴里扎的鹰,她是攥着红线的人。明明红线一直牵着小指,一抬眼,却看见他径直往雷云里冲,她拼了命地往回拽,线却已经滑出去了大半,掌心被勒得血肉模糊,也留不住半分。
“宇文公!停下!勒马!”
她运足了气喊出声,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还是堪堪送了出去。前方的人马顿了顿,那匹踏雪乌骓马缓缓停住了脚步,宇文泰勒住马缰,带着几分诧异回过头来。
他本以为是后军出了什么变故,一转头,却看见元玥骑着白马追了上来,鬓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美目此刻竟盛满了急色,连眼尾都红了,像受了惊的鹿,又像燃着一团火。
他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抬手喝令前军暂缓行进,自己拨转马头,迎着她奔来。两匹马堪堪停在一处,马头挨着马头,他能清晰地看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子,随着呼吸簌簌地落。
他不由得皱起眉,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般急慌慌的?”
元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她终于顺过了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字字如钉,狠狠砸在他心上:“不能去邙山!宇文公,我们从一开始,就掉进兰主的局里了!”
他的手腕滚烫,温度透过铠甲的缝隙传过来,真实得不像话。她看着他眼里的错愕,看着他眉头骤然锁紧,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晃了起来。
风停了,马蹄声没了,千军万马的呼喝声像被一块湿布捂住,骤然消了音。眼前宇文泰的脸,像被水晕开的墨,一点点模糊下去,连他手腕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凉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像坠入了一片冰冷的水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鼻尖萦绕开一股熟悉的、甜腻又冰冷的香气——是她亲手调的迷魂香,在邺城东柏堂,她用这香迷倒高澄,如今却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再睁眼时,没有风雪,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宇文泰。
入目是摇晃的马车顶,铺着华贵的织金锦,车壁上挂着的琉璃灯轻轻晃着,五颜六色的亮光洒下来,映得满车都是奢靡之意。鼻尖那股甜冷的香气更浓了,混着一点熟悉的、属于高澄的胭脂冷香,像一张网,把她牢牢裹在里面。
浑身的气力早被那甜冷的迷香抽得一干二净,筋骨酥得像化在火上的桃胶,软塌塌地凝不成半点劲,连蜷一蜷指尖,都像拖着千斤重的水锈铁链。
后脑正沉沉枕在一处温热紧实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软丝滑的锦缎,依旧能触到肌理随着马车轻晃的细微起伏,像枕着一汪烧到半沸的蜜,烫得人后颈发紧,偏生连挪开半分的力气都无。那处随着马车颠簸,轻轻震着,连带着她昏沉的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碎绸,浮浮沉沉聚不起来。
她只能凭着那点残存的清明,使尽了散在四肢百骸里最后一丝气力,微微偏过脸。眼尾洇着迷香催出来的薄红,混着将醒未醒的茫然,像浸在酒里的红梅瓣,软艳里藏着点将发未发的锐刺。视线终于一点点凝了起来,先撞进眼里的,是鸦青色锦袍上暗金缠枝莲的纹样,再往上,是骨节分明、捻着白玉酒杯的手,指节上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她枕着的,竟是一个男人的大腿。
这个念头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混沌的意识里,她浑身骤然一紧,想撑着起身,可浑身依旧软得像一滩春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垂下来,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轻轻拂过散开的发丝。
高澄正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鸦青色锦袍,领口袖缘滚着银狐毛,衬得他面如冠玉,眼尾挑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指尖捻着一枚白玉酒杯,杯里的葡萄美酒轻轻晃着。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像黏住了一样,带着化不开的偏执与痴念。
“醒了?”高澄轻笑一声,放下酒杯,倾身过来,动作温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阿姊的梦,做得可还尽兴?”
元玥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刚冲出中军帐,喊出那句“马”的瞬间,一缕极淡的迷香便从身后飘了过来,她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车外是哒哒的马蹄声,平稳地往前走着,方向不是洛水,不是弘农,是往东,是邺城的方向。
什么策马追赶,什么拦阻宇文泰,什么抓住他的手腕说破死局,全都是昏迷里,一场求而不得的大梦。
她拼了命想拦住的人,此刻恐怕早已踏入了邙山的风雪死局中。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左眼涌滑下,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锦缎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痕:“子惠,你疯了!”
高澄的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泪,沾了湿意,他低头,把那点泪吮进了嘴里,笑意里带着疯魔的满足。
“我早疯了。遇见阿姊的第一天便疯了。”他低声说,气息拂在她耳边,像当年高府大婚时、当日东柏堂里,那声熟悉而缱绻的“阿姊”,“阿姊想去洛阳送死,我怎么能依?宇文泰要去闯他的鬼门关,我管不着,可我不能让你陪着他一起去。”
“这天下,他宇文泰要争,我高澄也是要争的。那赢的人,是不是就能永远拥有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