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元玥为南梁“结盟”之事稍感安心之时,颍川传来了捷报。
韦孝宽接到军令,当即点了一千精锐乡兵,人衔枚马裹蹄,星夜奔袭侯景设在石济的粮营。他最善的便是以少胜多、奇袭破敌。趁着夜色,韦孝宽带着士兵摸进了粮营,先斩了守营的督粮官,再将火油浇在一座座粮仓之上,一把火点了起来。
当夜风势正大,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三座粮仓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关东军守粮兵卒猝不及防,被大魏锐士杀得四散奔逃,韦孝宽带着士兵斩了数百关东军,又毁了沿途的津渡桥梁,才带着人马安然撤回颍川,大获全胜。
捷报传到大魏大营,全军上下欢声雷动。宇文泰大喜,当即下旨,重赏韦孝宽与麾下将士。
侯景借着粮仓被烧的由头,名正言顺地下令:全军撤离洛阳外围,收缩兵力,同时一把火,焚尽了洛阳内外的宫寺民居。
那一夜,洛阳城方圆百里,尽数陷入火海之中。
这座历经北魏数代经营、繁华了百年的帝都,从宫城到民居,从永宁寺的浮屠到城南的里坊,尽数被烈焰吞噬。冲天的火光染红了整个夜空,浓烟遮天蔽日,连百里之外的崤山都能看到。洛水被大火映得通红,河面上飘着被烧焦的木梁、残垣,连流淌的河水都仿佛沸腾起来。
元玥站在营寨的高台上,望着洛阳方向的漫天火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她太熟悉这座城了。年少时,她曾在永宁寺的浮屠上俯瞰洛阳全城,曾在城南的洛水之畔与皇兄赛马,曾在铜驼街的市井里看遍人间烟火。可如今,这座承载了她半生记忆的帝都,就这样在大火里,化为了一片焦土。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皇兄,你可是对玥儿失望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狼牙吊坠。可如今,洛阳城烧了,独孤信还困在金墉孤城里,生死未卜。
身边的锦书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低声劝道:“公主,风雪大,您还是回帐吧。”
元玥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眼底除了心痛,还有一丝越来越重的不安。侯景就算要坚壁清野,也不必烧尽整座洛阳城,他到底想借着这场大火,掩盖什么?又想借着这场浓烟,做什么?
她的不安,很快就被一场阵前大胜,冲得淡了几分。
就在洛阳大火的第二日,关东军前锋莫多娄贷文、可朱浑元,自恃骁勇,根本不听侯景“坚守不战,待高王大军到来再决战”的将令,私下里点了数千轻骑,星夜直奔谷城,想抢下迎击大魏主力的头功。
消息传到大营,宇文泰当即下令,命李弼、达奚武率三千轻骑,连夜奔袭谷城,迎击关东军前锋。
达奚武本就憋着一股劲,接到军令,当即翻身上马,掌中镔铁横刀一举,带着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向谷城。李弼多谋,早早就分兵埋伏在谷城两侧的密林里,只待关东军骑兵入谷,便来个瓮中捉鳖。
莫多娄贷文自持骁勇,催马扬鞭,带着数千关东军轻骑呼啸着冲进谷口,马蹄踏得碎石飞溅,喝骂声震得谷壁嗡嗡作响。他正得意于敌方大军毫无防备,忽听得谷顶一声梆子脆响,如惊雷炸在半空!
“不好!有埋伏!”
莫多娄贷文惊喝未毕,两侧密林里已响起弓弦齐鸣之声,箭矢如暴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挡去大半。关东军骑兵猝不及防,前排士卒来不及举盾,便被箭矢射穿咽喉、钉透胸膛,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人马践踏,乱作一团。转瞬之间,谷口便倒下一片尸身,鲜血顺着碎石缝蜿蜒而下,染红了积雪。
莫多娄贷文又惊又怒,双目赤红,厉声喝令:“撤!快撤!”他猛勒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正要掉头回撤,却听得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震天呐喊,烟尘滚滚之中,一支大魏轻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为首那员大将,正是达奚武!
达奚武一身玄色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披风在奔马中猎猎翻飞,掌中一柄镔铁横刀,刀身映着日光,泛着森寒刺骨的冷光。他双目圆睁,怒喝如雷:“莫多娄贷文!犬贼休走!拿命来!”
话音未落,达奚武已催马冲到近前,横刀高高举起,借着战马奔冲之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刀风凌厉,竟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直劈莫多娄贷文头顶!
莫多娄贷文不敢怠慢,急挺手中长枪,枪尖斜挑,欲挡这雷霆一击。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直溅得两人面颊生疼。达奚武这一刀势大力沉,蕴含着全身气力,莫多娄贷文只觉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枪杆直往下淌,长枪险些脱手飞出,胯下战马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四蹄在碎石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好力气!”莫多娄贷文又惊又恨,咬牙稳住身形,手腕一转,长枪如灵蛇出洞,直刺达奚武心口,枪尖带着寒芒,狠辣凌厉,直取要害。
达奚武不慌不忙,手腕一翻,横刀顺势格挡,“铛”的一声,精准磕在枪杆之上,借力一拧,横刀顺着枪杆滑下,直削莫多娄贷文握枪的手指。莫多娄贷文惊觉,急忙缩手,指尖已被刀风扫过,鲜血淋漓。
两马相交,转瞬便是三合。
达奚武身形矫健,刀法灵动狠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横刀翻飞间,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莫多娄贷文虽勇,却被达奚武的凌厉攻势逼得节节后退,枪法渐渐凌乱,额角渗出冷汗。
就在此时,达奚武觑得一个破绽——莫多娄贷文急于反击,枪尖偏斜,胸口露出一片空当。他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猛地催马向前,横刀顺势斜劈而出,刀势快如闪电,寒光一闪,已划过莫多娄贷文的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得达奚武满身都是。莫多娄贷文双眼圆睁,脸上还凝着惊怒之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一软,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落下来,当场气绝身亡,手中长枪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主将一死,关东军骑兵瞬间军心大乱,没了主心骨,哪里还敢再战,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谷内狭窄,人马拥挤,逃跑的士卒相互践踏,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可朱浑元毕竟是沙场老将,虽惊不乱,他见莫多娄贷文被杀,知道大势已去,再恋战只会全军覆没,当即厉声喝令身边亲卫:“随我冲出去!”他挺枪催马,带着数十名精锐亲卫,朝着谷口奋力冲杀而去,枪尖翻飞,连斩数名拦路的大魏士卒,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大魏士卒见状,纷纷围堵,却被朱浑元的悍勇逼得连连后退。他杀得性起,枪杆横扫,将几名大魏士卒扫落马下,趁着混乱,催马冲出谷口,一路狂奔,竟凭着一身武艺和□□良驹,硬生生摆脱了追击,单骑逃了出去。
其余数千关东军骑兵,没了主将指挥,又被大魏大军团团围住,插翅难飞。李弼率伏兵从密林里冲出,与达奚武前后夹击,大魏士卒个个奋勇争先,刀劈□□,关东军骑兵要么战死,要么跪地投降,无一人能逃脱。
此战之下,关东军数千轻骑尽数被歼,俘虏的甲士、战马不计其数。达奚武手提莫多娄贷文的首级,立于马背上,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炬,望向洛阳方向,声震山谷:“我大魏锐士,何惧东寇犬贼!”
麾下士卒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响彻整个崤山谷地,连漫天风雪,都似被这股悍勇之气所震慑,渐渐小了几分。
谷城一战,大魏大获全胜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军。
大营之内,欢声雷动,将士们振臂高呼,声震山谷。从崤山对峙以来,全军上下憋着的一股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出来。宇文泰大喜,当即下令,大军明日拔营而起,直逼洛阳。并派了先锋部队,当日便抵达了金墉城下,与独孤信的守军接上了头。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人人都觉得,侯景主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大军一到,便可一举击溃关东大军,收复洛阳。
唯有元玥,始终眉头紧锁。
不对劲,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韦孝宽烧粮太顺,谷城破敌太巧,南梁的回信太合心意,连侯景焚城、撤离洛阳,都似一气呵成。兰主费尽心机勾连南梁、挑动侯景,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着他们一路大胜,兵临洛阳城下?
她连夜提审了谷城之战俘虏的关东军士卒,软硬兼施,终于从一个小卒口中,拷问出了一句关键的话:“石济的粮仓?那地方早就空了!侯景将军半个月前,就把粮草都运到河阳去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元玥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