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奇怪,至此兰主突然销声匿迹。
而千里之外的晋阳渤海王府,已然掀起了滔天怒火。
洛阳失守、河南诸郡尽降大魏、元罗谋逆事败、关中叛乱被宇文泰七日平定、南梁北伐不战自溃的消息,接连传到晋阳,高欢气得当场掀了案几,玉杯、竹简摔了一地,对着满帐文武怒声咆哮:“宇文泰黑獭欺人太甚!元氏竖子无能!连洛阳、弘农都守不住,半点风波都掀不起来,我要你们何用?!”
这位关东的实际掌控者,从边镇小兵一路做到权倾天下的渤海王,一身枭雄气此刻尽数爆发。他深知,弘农、洛阳一失,宇文泰便有了东进的跳板,邺城将永无宁日。
他当即拍板定案,声震王府:“我亲率十万主力大军,三日后从晋阳出发,南下洛阳,与宇文泰黑獭决战!命侯景为西路军主帅,高敖曹为副帅,即刻点五万精锐铁骑,从邺城出发,沿黄河西进,夺回洛阳,击溃独孤信部,围困金墉城,引宇文泰主力来援!”
临行前,高欢将侯景与高敖曹召至身前,按着二人的肩膀,沉声道:“宇文泰狡诈多端,他身后的智囊更是智计百出。你二人务必齐心协力,先围金墉,不急于攻城,只引宇文泰主力来援,待我亲率大军赶到,再一举围歼。若遇宇文泰主力,切不可孤军冒进,违令者,军法从事!”
侯景躬身领命,一双三角眼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此人天生跛足,却骁勇善战,更以狡诈多谋闻名,是高欢麾下最能打仗的将领之一,素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他抬眼瞥了瞥身侧的高敖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高敖曹,名高昂,关东第一猛将,掌中一杆丈八马槊,天下罕逢敌手,勇冠三军,性如烈火。高欢本想让这一诡一勇的组合互补长短,却没料到,高敖曹与侯景素来不和。
十二月初五,侯景、高敖曹率五万大军,从邺城出发,渡过黄河,一路向西疾驰。沿途关东残余郡县纷纷响应,原本归附宇文泰的郡守,又纷纷倒戈投降,侯景大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洛阳,声势震天。
而元罗,早已悄然潜入了侯景的大军之中。他借着给侯景传递关陇军情的由头,不断挑唆侯景与高敖曹的关系,说高敖曹背地里骂他“瘸腿鼠辈,难成大事”;又在高敖曹面前,说侯景想独吞破城之功,贪生怕死,不断怂恿侯景急攻金墉城,想逼着侯景提前开战,搅乱战局,坐收渔翁之利。
一场围绕洛阳的血战,已然箭在弦上。
十二月初十,洛阳城外尘烟蔽日,侯景的五万大军兵临城下,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洛水都翻起了浊浪。
此时的洛阳城,早已按着元玥的密信部署,成了一座空城。独孤信将洛阳外城的所有兵力、百姓、粮草,尽数收缩到了金墉城内。这座北魏数代经营的内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宽三丈,是洛阳最后的屏障,也是钉在高欢西进路上的一颗钢钉。
独孤信手中,只有两万余兵力,不足关东大军的一半,更有不少是新兵,形势危急到了极致。
可独孤信没有半分慌乱。他立于金墉城楼之上,一身银甲染了风霜,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关东军,拔出腰间长剑,当众立誓,声震云霄:“金墉城是洛阳的咽喉,更是我大魏的东大门!我独孤信,今日与金墉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若有临阵退缩者,斩无赦!”
全军将士振臂高呼,声震云霄,守城的决心,坚如磐石。
独孤信当即分兵:副将李远率八千精锐,镇守北门——这是侯景主攻的方向,也是金墉城最薄弱的环节;其余三门,各分派三千兵马镇守;自己亲率三千锐士,作为预备队,在城内来回巡查,哪里战事危急,便驰援哪里。
十二月十二,天刚蒙蒙亮,侯景便下令总攻。
他集中了三万大军,上百架云梯、二十辆撞车,猛攻金墉城北门,高敖曹则率一万铁骑,攻打东门,牵制大魏兵力。
随着侯景一声令下,关东军箭如雨下,铺天盖地射向城楼,城楼上的大魏士兵,举着盾牌死死护住身体,箭雨撞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火星四溅。紧接着,关东军扛着云梯,嘶吼着冲向城墙,密密麻麻,如同蚁群附墙,悍不畏死。
“放滚木!擂石!”李远立于城楼之上,厉声大喝,声如炸雷。
碗口粗的滚木、磨盘大的擂石从城上如雨而下,砸得关东士兵头破血流,惨叫着摔下云梯,当场毙命。可关东军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来,依旧疯了一般向着城楼冲锋。
高敖曹更是亲自披甲上阵,掌中一杆丈八马槊,舞得风雨不透,挑飞了城上射来的箭矢,率敢死队架着云梯,第一个冲向城墙。他纵身跃上云梯,马槊翻飞,连斩三名城楼上的大魏士兵,半个身子已然攀上了城垛。
这悍将半截身子探在城头,掌中丈八马槊舞得风雷滚滚,但凡有守军敢上前,便被他一槊洞穿胸腹,顺着城墙直摔下去。他身后的关东军敢死队见主帅登城,更是红了眼嘶吼着往上涌,云梯被压得吱呀乱响,金墉北门的防线,已然到了崩碎的边缘!
“狗贼敢尔!”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自箭楼后暴起,李远双目赤红,竟直接从丈高的箭楼之上纵身跃下,落地时只一个卸力翻滚,手中丈二浑铁长枪已然毒蛇般刺出!枪尖寒芒闪处,两名刚攀上城头的关东军敢死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枪洞穿了咽喉,热血喷了高敖曹满脸。
高敖曹本就杀得性起,此刻被溅了一脸血,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咆哮着拧身回槊,便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大魏将领砸成肉泥。可他忘了,自己单足立在窄窄的城垛之上,身后便是悬空的云梯,脚下全无半分腾挪余地——马槊本是马战破阵的重兵器,长近两丈,势大力沉,在这城头方寸之间,反倒成了累赘!
就在他槊锋刚起的刹那,李远的长枪已然变招!
这一枪全然没有半分虚招,是沙场之上千锤百炼的杀招,枪杆在他掌中猛地一旋,借着前冲的力道,枪尖破开风啸,发出“嗡”的一声锐鸣,不偏不倚,直取高敖曹心口!枪尖未至,凌厉的劲风已然刺得高敖曹胸口的皮甲微微凹陷,狠辣凌厉,竟是要一枪将他钉死在城头之上!
“找死!”高敖曹惊怒交加,哪里还顾得上挥槊反击,仓促间只能将马槊横拦胸前,硬生生去格这致命一枪。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远这一枪蓄满了全身力道,又借着下坠冲势,重逾千钧。高敖曹单足立在城垛,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枪震得双臂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槊杆直往下淌。整个人更是被枪上的巨力逼得连连后退,左脚一滑,竟直接踩空了城垛!
他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从数丈高的云梯上直摔下去!亏得他反应极快,下坠时反手一槊撑在城墙之上,卸去了大半力道,最终重重砸在城下的泥地里,饶是他一身横练筋骨,也被震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身边的亲兵慌忙围上来扶他,高敖曹一把推开众人,撑着马槊站起身,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早已浸透了内衬的战袍。他抬头恨恨地望向城头持枪而立的李远,又摸了摸自己崩裂流血的虎口,饶是他纵横沙场十余年,悍勇冠绝关东,此刻也忍不住心有余悸。
这一退,关东军气势顿时泄了大半。云梯上的士卒见主将坠城,心神慌乱,攻势顿时一滞。城上李远不给半点喘息之机,挥枪高呼,守军箭矢滚石齐下,关东兵卒惨叫连连,接二连三从梯上摔落,前队溃如潮水,后队再难寸进。一时间,金墉城下喊杀声渐弱,只余伤兵哀嚎、残旗倒地。
激战一日,金墉城下血流成河,关东军死伤近三千人,却连城门都没能靠近一步。金墉城,依旧牢牢握在独孤信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