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帅帐的烛火,已经三天三夜没灭过了。
案上的军报堆成了山,最顶端的一封,火漆被仓促撕开,边角被捏得发皱,上面八个字力透纸背——“长安叛乱,关中震动”。
帐内只有三人。
主位之上,宇文泰正襟危坐。他头戴卷云纹铁盔,身着乌金连环铠,外罩一件黑缎绣虎披风,腰间悬剑。只见他右手五指箕张,将那封急报攥得皱如败絮,骨节咯咯作响。那双鹰隼般的锐目,此刻正燃着滔天怒火,眉峰倒竖,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绷起;然端坐之姿却稳如泰山,腰杆挺得笔直,眸底深处透着一股临危不乱的枭雄气度,纵是天崩于前也不改颜色。
左首大案之前元玥端然而坐。她一身月白绣银线山河纹公服,乌发以羊脂玉冠高束,清冽雍容。只见她素手执一管紫毫狼毫,皓腕悬空不动,笔尖在铺开的数丈牛皮舆图上走若游龙,寥寥几笔便画出防御要点,再以朱墨将长安、咸阳两处重镇重重圈定。
右首一侧,于谨垂手肃立。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青色朝服,腰间横束一条镂金蹀躞带,悬一枚羊脂白玉韘,外披一件素色防风大氅,被穿帐而过的朔风拂着,他本人却如渊渟岳峙,脚下生了根一般,半分不动。一双朗目俊锐如寒星,死死凝在元玥书写的牛皮舆图上,分毫不错。他双唇紧抿,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笔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待主帅一声将令落下。
沙苑之战后,大魏俘虏的数千关东军降卒散在关中民间,见宇文泰主力尽在弘农,长安空虚,当即反了。为首的沙苑降将赵青雀,带着乱兵占了长安子城,裹挟百姓,闭门拒守;雍州刺史于伏德、咸阳太守慕容思庆随即响应,收拢降卒万余人,占了咸阳城,切断了长安与弘农的粮道。
一夜之间,关中彻底乱了。
乱兵在城里烧杀劫掠,百姓互相剽劫。留守的太尉李虎、王盟等人弹压不住,只能护着太子元钦,弃了长安,一路退到渭北屯田避祸,连给弘农的求援信,都被乱兵截了三封,好不容易才送出来这一封。
“宇文公,不能再等了。”元玥先开了口,“赵青雀之乱,看似是降卒哗变,实则是元罗在背后操盘。暗线已探查到元罗从邺城出逃后便潜入了长安,他们就是要趁我军主力在弘农,断我归路,让我军腹背受敌,死在崤函道里。”
宇文泰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舆图上的长安,又落向东方的洛阳,喉间发出一声冷嗤,像一头被触怒的猛虎,却依旧握着最锋利的爪牙:“元罗、赵青雀,一群跳梁小丑,也敢断我的后路?他们以为我宇文泰的关中,是想来就来的?”
他猛地起身,虎步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砸在咸阳城上,军令脱口而出,字字如刀,不容半分置疑:“第一,传我手令,命驻守华州的宇文导,即刻率本部轻骑,星夜奇袭咸阳!不必请旨,不必等援军,拿下咸阳,斩于伏德、慕容思庆,封死关中西路,绝了乱兵西逃的路!第二,调配三千近卫骑兵,即刻随我回师阌乡,兵临长安城下!第三,于谨留守弘农,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沿崤函道布防,死死盯住侯景的动向,绝不能让东寇趁虚而入!第四,元玥持我都督印,总领关中、弘农两地情报网,激活杨氏、裴氏所有暗线,搜捕元罗与兰主党羽,凡参与谋逆者,先斩后奏!”
四道军令,环环相扣,平叛、守土、断后、清奸,一步到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元玥抬眼看向他,眼底是全然的默契与笃定,起身接过他递来的都督印,轻声道:“宇文公放心,元玥必不负所托。”
她早已算透了这局。兰主和元罗以为,宇文泰会被洛阳的战事缠住,不敢回师关中,可他们忘了,关中是宇文泰的根基,是大魏的命门,他绝不会弃之不顾。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宇文泰回师的同时,掐灭乱局的根。
军令传下,三军雷动。
宇文导接到手令的当夜,便率两千轻骑,从华州出发,人衔枚马裹蹄,星夜奔袭咸阳。
于伏德还在咸阳城里饮酒作乐,等着宇文泰在弘农腹背受敌,根本没料到大魏的骑兵来得这么快。天刚蒙蒙亮,宇文导的骑兵便冲破了咸阳城门,锐不可当。乱兵一触即溃,于伏德、慕容思庆被当场生擒,宇文导一刀斩了二人,将首级挂在咸阳城头,关中西路,一夜平定。
三日之后,宇文泰亲率骑兵抵达阌乡,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
消息传回长安,满城震动。
被乱兵裹挟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杀了守门的乱兵,打开了城门;原本跟着赵青雀叛乱的降卒,纷纷弃械投降;躲在渭北的李虎、王盟,立刻带着太子回师,与宇文泰会合。
长安的父老乡亲,扶老携幼,站在路边迎接宇文泰的大军,不少老人看着宇文泰的旗号,当场哭倒在地,哽咽着道:“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您!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太平日子了!”
宇文泰勒住马缰,看着满目疮痍的长安城,看着衣衫褴褛的百姓,虎目泛红,翻身下马,对着满城父老深深一揖:“宇文泰来晚了,让父老乡亲们受苦了!”
当日,宇文泰率军攻入长安子城,赵青雀被乱军生擒,押到宇文泰面前。宇文泰连审都没审,只冷冷说了一个“斩”字,便将赵青雀及其党羽尽数斩首示众。
从接报叛乱,到平定长安,宇文泰只用了七天。
这场由兰主与元罗一手策划的关中叛乱,还没等掀起更大的风浪,便被宇文泰以雷霆手段,彻底碾得粉碎。
宇文泰班师弘农的当日,元玥早已将军中、关中的兰主暗线,清剿得干干净净。
帅帐之内,她将一叠内奸名单放在宇文泰面前,指尖点过上面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已查实被兰主威逼利诱的底层将校,共计十七人,并未造成实质损害,已令其戴罪立功,随军听用。元氏宗室中与元罗有往来的旁支子弟,我已一一召见,恩威并施,无人再敢有异心。”
纸上盘根错节的暗线,被元玥清劲的笔锋圈得毫厘不差,像庖丁解牛般,把一团乱麻的局拆得明明白白。宇文泰的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时,他看向身侧的元玥,眼底平叛未散的杀伐戾气瞬间软了下去,只剩满心熨帖的安稳。
他伸过手去,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的掌心,稳稳裹住了她执笔的那只手。她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的微凉,却像一汪定水的泉,把他连日紧绷的心弦尽数熨平。
他朗然笑起来,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道:“世人都说行军打仗,最怕后路被抄、粮草被断。我从前也总提着这颗心,如今才晓得,有你在,我的后路便是铜墙铁壁,粮草满仓。有夫人在,我宇文泰,便永无后顾之忧!”
元玥指尖轻轻回勾了下他的掌心,眼尾弯起一抹浅笑。
更绝的是,元玥早已备下了两招反杀之计,将元罗和兰主的后手,一一拆解于无形。
她早已策反了元罗身边的贴身亲信,让其给兰主传递假情报,谎称“宇文泰亲率主力回师长安,弘农只剩数千守军,洛阳独孤信已是孤军”,反诱兰主与侯景提前冒进,钻进大魏布好的口袋阵里。
针对南梁北伐,她更是算无遗策。南梁武帝萧君鸿听闻高欢和宇文泰开战,封北魏宗室元庆和为镇北将军,命其率军北伐,想坐收渔翁之利。元玥早已摸透了元庆和胆小如鼠的秉性,提前派暗线潜入南梁军中,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暗线先在边境散布流言,说关东猛将慕容绍宗亲率三万铁骑,已在谯郡设下埋伏,专等南梁大军入瓮;又买通了元庆和身边的亲兵,日夜在他耳边渲染关东铁骑的悍勇,说慕容绍宗当年大破梁军,斩杀梁将数万人,尸骨堆成了山。元庆和本就畏战,听得日夜难安,大军行至边境,离关东城池尚有数十里,前哨只远远望见了关东的巡防旗帜,北脉通的亲兵便大呼“高欢大军来了”,元庆和当即拨转马头,喝令大军后撤。
主帅先逃,全军瞬间溃散,连关东军的面都没见着,便一路望风而逃,跑回了南梁境内。消息传回建康,萧君鸿气得浑身发抖,当着满朝文武痛斥元庆和“言同百舌,胆若鼷鼠”,当即下旨废黜其爵位,流放合浦。这场南梁北伐的闹剧,还未开打,便已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