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震动,人人自危,唯有元玥,依旧站在原地,紧握着密信。
她闭了闭眼,瞬间理清了所有的线索:薛檦的顽抗、城破的顺利、兰主的密信、窦泰的骑兵……所有的碎片,在她脑中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网。她猛地睁开眼,声音清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压下了帐内的哗然:“诸位不必慌。兰主的局不难猜。”
她抬眼看向众人,一字一句,拆解着兰主的绝杀阴谋:“兰主算准了咱们拿下弘农之后,必会分兵进军洛阳,弘农城内兵力空虚。他让薛檦假意顽抗,放咱们入城,就是要把弘农变成咱们的囚笼。窦泰的五千骑兵,根本不是来救援洛阳的,是来和兰主的暗卫里应外合的——等咱们主力分兵驰援洛阳,他便率骑兵偷袭弘农,兰主的暗卫在城内接应,刺杀都督,解救薛檦,夺取粮草,切断独孤信大军的后路,前后夹击,把咱们尽数歼灭在弘农与洛阳之间。这,便是他的全盘计划。”
一番话说完,帐内瞬间鸦雀无声,众将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若不是元玥点破,他们一步步走进兰主的陷阱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宇文泰深吸一口气,看向元玥,眼底满是信任:“夫人既已看透他的阴谋,可有应对之策?”
元玥冷冷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走到舆图前,朱笔落下,在弘农、崤函道、洛阳三处,各画了一个圈,要把兰主和窦泰,全都套进去,一个都跑不掉:“第一,对外严密封锁薛檦被擒的消息,放出假消息,就说薛檦已经归降西魏,被我举荐为弘农太守,仍掌兵权。窦泰与兰主的暗卫不知真假,必然阵脚大乱,他们的计划,便先乱了一半。”
于谨思绪敏捷,接着补充道:“公主放心,薛檦已经被关在帅帐地牢。亲兵营已经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消息绝不会漏出去。我已经让人拟了薛檦的安民告示,用他的印鉴盖了章,今日就贴满全城,兰主的暗卫看了,绝不会起疑。”
“第二,在弘农城内布下天罗地网。” 元玥的朱笔落在帅帐的位置,“都督的帅帐照常点灯,日常作息分毫不变,实则在帅帐周围布下三百亲卫,都是跟着都督从贺拔岳帐下出来的老人,绝对可靠。兰主的暗卫只要敢现身刺杀,来一个,抓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把他在城内的暗线,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宇文泰颔首,沉声道:“这件事,我让蔡佑亲自带队,他的亲卫营,是我手里最可靠的刀。”
“第三,给独孤信传密信。” 元玥的朱笔落在洛阳的位置,“让他放缓进军洛阳的脚步,不必急于攻城,留足一万精锐兵力,防备洛阳城内的兰主暗线偷袭牵制。同时,派五千轻骑,连夜回援弘农,堵住窦泰的退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于谨补充道:“我已经备好了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走官方驿道,明日午时就能到独孤将军帐下。另外,我还派了公主的暗线走小路,双保险,绝不会被兰主的人截获。”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崤函道设伏。” 元玥的朱笔重重落在渑池隘口的位置,眼底寒芒毕露,“令韩雄、陈忻率八千本地义徒,在渑池隘口设伏。那里两侧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两丈宽的窄道,是窦泰南下的必经之路。咱们在两侧山崖上堆满滚木礌石,谷底埋上尖桩,等窦泰的五千铁骑钻进来,就把隘口两头堵死,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来无回!”
于谨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布防图,铺在案上:“主公请看,这是我昨夜连夜画的渑池隘口布防图,哪里设伏,哪里放滚木,哪里留预备队,都已经标好了。韩雄、陈忻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按这张图布防,窦泰的铁骑进来,就是活靶子。”
四条计策,环环相扣,攻守兼备,不仅彻底破了兰主的绝杀局,还反手给他布了一个插翅难飞的死局,进可攻,退可守,半点破绽都不留。
宇文泰看着舆图上的布局,看着身边眼神锐利、运筹帷幄的元玥,再看看一旁算无遗策的于谨,朗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反客为主!就按夫人和于将军说的办!立刻传令下去,各部依计行事,我要让兰主和窦泰,有来无回!”
夜色渐浓,弘农城头的烽火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串嵌在黑夜里的星辰。元玥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洛阳的方向,朔风卷着她的长发,衣袂翻飞。
于谨拿着披风,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给她披上,低声道:“公主,所有的部署都已经到位了,万无一失。你不必太过忧心。”
元玥微微颔首,指尖抚过城头冰冷的城砖,眉尖的疑虑却依旧没有散去:“于将军,你说,兰主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真的只是为了弘农,为了都督吗?”
她总觉得,哪里还有不对劲的地方。这封密信,藏得不算深,以兰主的缜密,不该这么轻易就被他们找到。
于谨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元玥望着东方的茫茫夜色,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寒风里瞬间消散。她以为自己已经识破了兰主的所有阴谋,已经把死局盘活,从猎物变成了猎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封密信,也是兰主故意让她找到的。
洛阳城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一盏孤灯摇曳。兰主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幅元玥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清隽,一身戎装,在潼关策马奔腾,栩栩如生:“元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面对当年和我一样的困局,你又会怎么选呢?”
她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宇文泰,从来不是弘农城。一直都是她,元玥。
弘农城头的朔风还在呼啸,崤函道的尘烟却已被马蹄踏碎,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带着洛阳前线的捷报,日夜兼程地冲进了弘农府衙。
独孤信与李远率部兵临洛阳城下,一切都如元玥此前的预判分毫不差。洛阳外城守军听闻弘农失守、段琛大败,早已军心涣散,不战自溃,洛州刺史广阳王元湛,只带了一千余残部,退守金墉城闭门死守。这座洛阳内城是北魏数代经营的防御核心,地势险要,墙高池深,是扼住洛阳的咽喉要地,元湛更是一把火烧尽了城外所有民房,断绝了大魏军队所有可利用的攻城物资,摆明了要凭坚城耗到邺城援军到来。
首轮攻城受挫的军报传回时,弘农帐内无一人慌乱。随军的将领早已按着元玥提前送来的密信,备好了围困之策,独孤信更是连战术调整都未曾犹豫,直接按着元玥的部署行事:不再强行猛攻徒增伤亡,只派士兵在金墉城外修筑长围工事,四面围困只留南门一道缺口,同时彻底切断城内的水源与粮道;又令李远率三千精锐,分兵扫平洛阳外围的关东军残余据点,连破八座营垒,彻底绝了元湛的援军念想。
于谨拿着前线逐日传回的军报,对着舆图一一核对,忍不住对着元玥抚掌长叹:“公主算无遗策,连元湛会焚城死守、会寄望于邺城援军,都预判得丝毫不差。独孤将军按策行事,不费吹灰之力便锁死了金墉城。”
宇文泰坐在主位,看着军报上的战损数字,眼底满是骄傲与欣慰。他伸手握住元玥放在案上的手,轻声道:“有你在,东进之路便无半分险阻。”
元玥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却依旧凝在舆图上的金墉城位置,轻声道:“金墉城虽小,却是元氏旧都的根基,不可急攻,只能缓困。元湛是宗室子弟,最怕的不是战死,是城破后辱没元氏门楣,困到粮草断绝、援军无望,他自然会开城投降,不必枉送将士性命。”
战局的走向,果然与她所说的一字不差。
围困三日之后,金墉城内粮草告罄,水井也被大魏军队投了枯木堵塞,守军士气彻底崩盘,不断有士兵趁夜逃出城外投降。元湛见邺城援军杳无音信,大势已去,终究不愿落得城破身死、辱没祖宗的下场,于十一月初五清晨,打开了金墉城门,身着素服,手捧刺史印信,向独孤信投降。
这座扼住洛阳咽喉的坚城,就此兵不血刃地攻克。独孤信入城后,严令三军秋毫无犯,安抚城中百姓,修复损毁的城池与元氏宗庙,同时派使者持节前往河南、兖州诸郡劝降。
此前元玥早已派秦岳带着她的名帖,依托弘农杨氏、河东裴氏的宗族网络,提前奔赴诸郡游说,承诺归附后保留官职、减免半年赋税、保全宗族田产,此刻大魏军威已覆盖黄河以南,诸郡郡守见大势已去,纷纷望风归附,襄城、颍川、济阴等郡接连开城,宇文泰不费一兵一卒,便控制了从崤函到洛阳、再到黄河沿岸的大片区域。
金墉城捷报传回弘农的同日,崤函道也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韩雄、陈忻按着元玥的部署,在渑池隘口设下天罗地网,窦泰的五千精锐骑兵一头扎进包围圈,两侧山崖上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谷底的尖桩陷阱让铁骑寸步难行,八千本地义徒从隘口两头杀出,将关东骑兵分割围歼。激战半日,五千铁骑全军覆没,窦泰被当场生擒,兰主安插在弘农城内的暗卫,也被蔡佑的亲卫营按元玥的部署,一网打尽,连一个传信的活口都没漏出去。
双喜临门,弘农城内一片欢腾。宇文泰大喜之下,下令三日后在府衙内设宴,犒赏三军将士与归附的世家首领,庆贺弘农大捷与洛阳克复。
众将纷纷向宇文泰与元玥道贺,看向元玥的目光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服。自地道破城以来,她定安民之策、收河东世家、布洛阳战局、设崤函伏兵,一步一策,算无遗策,早已让这群沙场悍将心服口服,再无半分此前的轻视与质疑。
可在满堂的欢腾之中,元玥眉间的疑虑,却愈发浓重。
她还是觉得,这一切太顺了。兰主费尽心机布下的绝杀局,破得太过轻易,以她的缜密心思,不可能只留窦泰这一步棋,更不可能让自己安插在城内的暗线,这么轻易就被连根拔起。她像是故意让她赢了这一局,又像是在暗处,布下了另一张更阴狠的网。
这份疑虑,在两日后,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
那日深夜,元玥正在帐内核对河南诸郡归附的名册,秦岳忽然掀帘而入,脸色煞白地跪在她面前,双手奉上了一小包褐色的药粉,还有一封被火漆封死的密信。
“公主,属下在府衙后厨的酒坛里,查到了这个。”秦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惊惶,“是牵机毒,无色无味,入酒即化,看来是准备用在三日后庆功宴上,谋害都督。还有,属下在城外的驿馆,截获了这封从洛阳送来的密信,是给元洪业大人的,落款是兰主。”
元玥的指尖猛地一顿,握着狼毫的手骤然收紧,墨汁滴在名册上,晕开一大片黑渍。
元洪业,她的嫡亲堂叔。当年全靠这位堂叔暗中接济,数次传递消息,才让她随皇兄顺利出逃。也是如今留在弘农的元氏宗室里,辈分最高、声望最重的长辈。
她拆开密信,蚕丝纸上的字迹娟秀阴寒,和薛檦府库中那封密信的笔迹一模一样。信里的内容,字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眼底——兰主许诺元洪业,只要在庆功宴上毒杀宇文泰,邺城之内便由侍中元罗亲率元氏大宗宗室响应,里应外合,助他在长安重立元氏皇权,光复北魏江山。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元罗早已对宇文泰 “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行径恨之入骨,更手握邺城暗线与兵马,只要宇文泰一死,他便会立刻上表劝进,奉元洪业为帝,名正言顺收回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