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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巨事遇之而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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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元玥早安排了秦岳带翊卫在城外蹲守。此时秦岳的手指正搭在听瓮上,眉眼沉静。他抬手拿起铜锤,对着地面,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咚——”一声闷响,顺着土层传到地道里。

达奚武瞬间会意,立刻用手势示意,全员噤声,暂停挖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元玥早就让他在地道顶端铺了三层厚木板,便是为了隔绝声响,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场。

巡逻队走到了地道正上方,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队长似是起了疑心,用枪杆戳了戳地面,听着传来的闷响,又俯身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半晌。地道里的士卒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地道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巡逻队来回走了三趟,反复查探,终究没发现半分异常,骂了几句天冷路滑,便转身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听瓮里再无半分动静,秦岳再次拿起铜锤,敲了两下。

“咚——咚——”地道内,达奚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挥手,士卒们再次挥动锄刃,全速掘进。

亥时三刻,最后一层土层被挖通,微凉的夜风混着城内的烟火气,灌进了地道里。

达奚武探头出去,只见眼前正是弘农城内西北角的城墙根,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城头的灯笼,晃着昏黄的光。

他一挥手,一千精锐士卒鱼贯而出,像一群黑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城墙之上。城墙上仅留的十几个守军,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短刀抹了脖子,连半分声响都没发出来。

解决了城头守军,达奚武兵分两路,一路守住地道口,一路跟着他,直奔城门而去。守门的士卒还靠着墙打盹,根本没反应过来,便被大魏精锐尽数斩杀,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拉开,吊桥轰然落下。

城外,元玥一直盯着城头的信号,看到三道火光接连亮起——那是她和达奚武约定的“得手”信号,立刻转身,笑着对宇文泰道:“宇文公,城门已开,进军的时机到了!”

宇文泰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厉声喝令:“全军入城!”

早已列阵待命的大魏铁骑,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打开的城门,汹涌而入,马蹄声、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弘农城的夜色。关东守军本就军心涣散,见城门失守,敌军潮水般涌进来,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喊杀声、金铁交击声震得弘农城的青石板都簌簌发颤。于谨一身玄铁两当铠擦得锃亮,腰间悬着佩剑,手中牢牢攥着一杆丈八蛇矛,一马当先冲在亲卫营的最前列。前几日缠人的风寒已然痊愈,养足了精神的他眼底精光湛然,久历沙场的沉凝与锐气流露无遗。

迎面一员关东守将舞着环首刀,带着十数名兵卒嘶吼着扑来,想凭人数优势拦阻去路。于谨冷哼一声,手腕微沉,蛇矛如灵蛇出洞,顺着刀风的缝隙直刺而入,动作干脆利落,半分拖泥带水,只听“噗”的一声锐响,矛尖透喉而过,那将领连半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吐出,便直挺挺栽倒在青石板上。

周遭的关东兵卒还没从这一击里回过神,于谨已回矛横扫,寒芒带着破风锐响,刚猛无俦,正砸在侧面扑来的第二员将领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脆响,那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巷边的土墙上,当场气绝。第三员将领见两员同伴瞬息殒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巷内狂奔,于谨眼底寒芒一闪,手臂骤然发力,竟将手中长矛脱手掷出——那矛如离弦之箭,穿透了那人的后心,将他死死钉在了府衙的朱漆大门上,矛杆兀自嗡嗡震颤。

短短数息之间,三员关东守将尽数授首。于谨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备用长矛,指腹擦过矛尖滴落的血珠,只觉浑身气血通畅,酣畅淋漓,半点不见滞涩。他猛地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厚重的弘农城门早已洞开,吊桥稳稳落在护城河上,大魏的黑甲铁骑如开闸的洪流,顺着城门汹涌而入,马蹄踏碎了巷口的残雪,喊杀声直冲云霄。半个月来凭坚城死守、让大魏军连攻半月寸步难进的关东守军,此刻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连半分抵抗的心气都没了。

于谨看着这一幕,握着矛杆的手微微发颤,被血光映红的脸颊上,满是极致的震撼与叹服。

他想起三日前帅帐里的光景,一众武将对着元玥的地道之计嗤之以鼻,满口都是“妇人之见上不得沙场”的轻慢。便是他自己,身经百战,见多了纸上谈兵的谋士,也遇过无数奇谋巧计,早知道沙场之上变数万千,从不信世间有什么算无遗策的万全之法。更何况,元玥是聪慧,但却从未领过兵。这几日他翻来覆去地推演元玥定下的每一步:三日佯攻的节奏拿捏,地道掘进的尺寸时限,对薛檦心性的精准预判,甚至连开门入城的时机、巷战的伤亡预估,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越推演,越心惊,越觉得这计策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今日他披甲持矛,亲自冲在最前,就是要亲眼看着,这被一众武将嗤笑的计策,能不能真的落地;要亲手验证,他于谨看重的女子其笔下的乾坤,能不能真的破开这座困了大魏大军半月的坚城。

而眼前的一切,竟比他推演的最理想的局面,还要完美。

于谨怔怔地立在巷口,风卷着血沫子打在他的铠片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见过无数枭雄猛将,也遇过不少名动天下的智士谋臣,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元玥这般,以女子之身,在这尸山血海的沙场上,短短几日便把人心、地势、天时,尽数捏在股掌之间。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身份、甚至超越了乱世纷争的,独属于智慧的光芒,晃得他心神激荡,竟又生出几分近乎虔诚的、高山仰止的倾慕。

这不是寻常男女的风月情动,是浸淫谋略的智者终于遇见了能与自己灵魂共振的同路人;是对这算无遗策的惊世之才,从心底生出的、独属于智谋的悸动与眷恋。他甚至忍不住想,若能常与此人临阵论兵、谋定天下,纵马踏遍这乱世山河,该是何等快事。他的目光遥遥望向中军帅旗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千军万马,看见那个立在帅旗下、素手执笔画定乾坤的倩影:“公主之计,竟分毫不差!于某自愧不如!”

话音落定,他指尖在冰凉的矛杆上轻轻一攥,方才望向帅旗时的柔色与敬慕,转瞬便敛入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宿将刻入骨髓的冷锐与果决。于谨已料到了薛檦的退路。他算准了,薛檦一旦得知城门失守,绝不会弃城而逃,定会率残部退守府衙,负隅顽抗,等待援军。甚至连他会带多少残部,从哪条街巷退守,往哪个方向突围求援,都算得一清二楚。不等薛檦从东门城头退下来,于谨早已派了五百精锐,分成三队,埋伏在了府衙周边的三条街巷里,连府衙的后门、水井、甚至狗洞,都派了人死死盯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果然,薛檦带着三百残部,从东门退下来,一路往府衙狂奔,刚冲进府衙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大门,埋伏在周边的大魏精锐便一拥而上,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薛檦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刀,率着残部左冲右突,可四面八方都是大魏的士卒,突围了三次,都被硬生生打了回来,身边的残部越打越少,最后只剩十几个人,被逼到了府衙的大堂里。

激战之中,一名大魏士卒甩出绊马索,薛檦躲闪不及,狠狠摔在地上,长刀脱手,被士卒们一拥而上,死死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天光大亮之时,薛檦就被于谨押到了宇文泰和元玥面前。

牛筋绞成的粗绳将他双臂反剪在背后,勒得肩胛骨骼咯咯作响,身上的鱼鳞甲碎了大半,护心镜上凹着个狰狞的矛尖坑,脸颊上还凝着半干的血痂,混着尘土狼狈不堪。可他被亲兵押着站定,非但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怯懦,反倒拼尽全力梗着脖子,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主位上的人,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子喷出去,厉声骂道:“宇文黑獭!你这欺天罔地的乱臣贼子!挟持天子,割据关中裂土,我家高王百万大军旦夕便至,定要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帐内诸将按刀怒目,只待宇文泰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口出狂言的败将拖出去斩了。可宇文泰斜倚在帅案后的胡床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刚从弘城府库搜出来的守将金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耳边炸响的不是骂声,只是风吹帐帘的响动。待薛檦骂得声嘶力竭,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来,清泠得像黄河腊月里的冰碴,每一个字都磨得锋利,直直扎进薛檦最软的软肋里:

“第一,天子在长安安居,宗庙香火不绝,百官奉朝,万民归心。倒是你家高欢,逼走孝武皇帝,鸩杀君主,在邺城立了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到底谁是欺天罔地的乱臣贼子?第二,你嘴里的百万大军,沙苑一战,二十万雄兵被我万余骑打得丢盔弃甲,高欢连马镫都踩飞了,骑着一头骆驼连夜遁回河北,连祖坟都差点被我刨了。这般望风而逃的货色,也配拿出来给你壮胆?第三,你薛檦受高欢厚恩,掌弘农重镇,守天下粮仓,凭坚城高墙,握三万守军,我兵临城下不过半月,你便丢了城池,折了兵马,连自己都成了阶下囚。你有脸在这骂我乱臣贼子?先想想回了邺城,你拿什么跟高欢交代这丧师失地的灭门大罪,再替你的主子吹这破牛皮!”

一番话落,帐内鸦雀无声,连帐外的风都似停了。薛檦的脸先是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随即又从通红憋成了酱紫色,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宇文泰句句都戳在他最心虚的痛处,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没留。他憋了半天,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愣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都气得止不住地发抖。

众将纷纷请命,要将薛檦当场斩首示众,元玥却摇了摇头,向宇文泰建言:“宇文公,薛檦虽是敌将,却是朝廷命官,不如将他押解回长安,交由陛下处置。一来,可安抚宗室人心;二来,不担杀降的骂名,免得激化残余守军的反抗;三来,也能借薛檦之事,分化高欢与关东朝堂的关系。”

宇文泰闻言,连连点头,当即下令:“把薛檦好生看押起来,待班师回朝,交由陛下处置。”

薛檦被士卒押着往外走,路过元玥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她,脱口而出:“你别得意!兰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就算拿下弘农,也活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他便被士卒推搡着拖了出去。

帐内众人都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败军之将的放狠话,唯有元玥,眉尖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兰主的计划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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