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玥没有动怒,反倒亲自扎进作坊,挽起衣袖,与工匠们一同琢磨。她自幼跟着皇兄学过工艺,懂机关,知木料,晓铜性。之前也成功做出了那么精致小巧的26面体煤精石印章,她有信心。
“仙人欹器的钵体,要用上等檀木,重心要偏下,才能‘虚则欹’。”她指着图纸,对老匠头说,“金瓶的机关,要用铜簧控制,注水时,铜簧受力,带动瓶身倾斜,水入钵中,钵盖的山内藏沉水香与榆皮粉,遇水则烟气通发,这样才能成。”
她亲自挑选檀木,监督铜料锻造,试了一次又一次。第一次,仙人欹器注水,钵体直接倾覆,水洒了一地;第二次,水芝欹器注水,莲瓣纹丝不动;第三次,沉水香受潮,烟气出不来,反倒闷出一股焦味。
工匠们都泄了气,老匠头劝道:“公主,要不就算了吧,这器物,实在做不出来。”
元玥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坚定:“再试。铜簧的弹性要调,莲瓣的浮力要改,沉水香要烘干,再混以松烟,定能成。”
她熬了两个通宵,与工匠们反复调试,将仙人欹器的钵底加重三分,调整铜簧的弧度;将水芝欹器的莲瓣挖空,填入轻木,再以鱼胶密封;把沉水香、榆皮粉、松烟按比例混合,装入钵山的暗格。
而暗中使绊子的人,也被于谨查了出来——是汝南王元悦的亲信,想故意拖延,让元玥出丑。
元玥没有声张,只是将人“请”到作坊,当着所有工匠的面,将断裂的莲瓣、劣质的铜料摆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你竟敢暗中破坏国之大器?念在你是宗室亲信,只杖行二十,饶你不死,若再敢犯,定斩不饶!”
那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再也不敢作祟。
十日后的清晨,两件欹器终于完工。
仙人欹器,檀木为体,二仙衣袂飘飘,共持一钵,钵盖雕山,山势嶙峋,金瓶悬于一侧,通体鎏金,精致绝伦;水芝欹器,白玉为盘,双荷亭亭,莲苞垂于器上,凫雁蟾蜍环绕四周,栩栩如生。
元玥命人将两件欹器抬至太极殿,召文武百官、宗室大臣,一同观览。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件精巧的器物上。汝南王元悦站在宗室列中,嘴角噙着冷笑,等着看元玥出丑。
“诸君请看,”元玥立在欹器旁,声音清亮,穿透殿内的寂静,“此为仙人欹器。”
她示意工匠注水,金瓶缓缓倾斜,清水注入钵中,钵体从倾斜慢慢变正,钵盖的山中,袅袅烟气升起,香气弥漫殿内。“空时倾斜,是‘虚则欹’;注水适中,是‘中则正’;若注水过满,便会倾覆,是‘满则覆’。”
众人哗然,纷纷凑近观看,眼神里满是惊叹。
元玥又指向水芝欹器:“此为水芝欹器。双荷同盘,莲垂器上,注水则莲出,水满则溢,取‘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之理。”
工匠注水,清水入荷,莲苞缓缓舒展,亭亭玉立于器上,凫雁蟾蜍似在水中嬉戏,灵动逼真。若注水过满,水便从器侧溢出,半点不留。
“诸位听我一言!”元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宗室骄矜自满,是‘满’,满则覆;百姓惶恐无措,是‘虚’,虚则欹;唯有守中正之心,宗室同心,百姓安定,将士死战,方能守我大魏河山!高欢二十万大军,不过是纸老虎,只要我们上下一心,何惧之有?”
汝南王元悦在一旁脸色煞白。宗室大臣们看着欹器,再看看元玥坚定的眉眼,纷纷低下了头,眼底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坚定。
于谨早已依计布置妥当,殿中议罢,便将两座欹器——孔子观礼之正欹器、水芝莲心欹器,抬上描金彩舆,以锦缎围护、香花铺底,由甲士缓步护送,沿街巡游长安六街三市。
此前满城流言、人心惶惶,百姓扶老携幼拥在道旁,本是愁云满面,一见这形制奇巧、前所未见的礼器,皆屏息驻足,窃窃私语。随行的寺人与老成属官沿街朗声宣讲,不直言朝政,
“此乃上古圣人传下的欹器,虚则倾、满则覆、中则正,是上天降于大魏的警兆!虚而不立,国本难安;满而自溢,必遭天殃;守中持正,天命永归!”
话音方落,原本连日阴翳、风沙时起的长安上空,忽然云开一线,日光穿云而下,正正照在两座欹器之上,莲苞映日生辉,器身泛出淡淡莹光,宛如神物降世。更有巧匠暗中引动机关,水芝欹器缓缓吐水,不溢不亏,恰合“中正”之态,百姓见此异象,无不惊呼跪拜,以为天现祥瑞、神明亲证。
属官趁势再呼:“上天示器,意在大魏——守中正、安民心、合君臣、将士用命,则天命在我,高欢逆贼,必遭天谴、必败无疑!”
元玥又亲登城楼,扶栏而下,声音清亮,借天心欹器之兆,晓谕万民:“上天赐器,非为虚礼,实为护我长安、安我百姓!宗室不骄、百姓不慌、将士不退,便是顺天应命!有天心护佑,有欹器为证,我大魏天命未改,此战——必胜!”
城下百姓本就见了天象祥瑞、神器灵应,又听公主以天命立誓,连日惶恐一扫而空,个个热泪盈眶,手持香案、伏地叩首,声震街巷:“天命在魏!天佑大魏!公主英明!此战必胜!我等愿死守长安,共护天命!”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宫城直至渭水边。时下最有文才的薛憕亲见其事,观欹器之妙,感公主之智,当即挥毫作《欹器颂》,文辞恳切,颂其“以器喻道,以心守邦”,此文很快传遍长安,西市的茶肆里,再也没人议论“长安必破”;坊门的百姓,安心耕作;宗室大臣们,齐心协力,协助元玥统筹粮草、安抚民心。
那张缠得长安喘不过气的流言之网,竟被两件精巧的欹器,轻轻一戳,便破了。
夕阳西下,元玥立在太极殿外,望着渐渐恢复秩序的长安,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于谨走到她身边,躬身道:“公主,您赢了。”
元玥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华州的方向:“不是我赢了,是‘中正’赢了。只要人心不散,长安,就不会破。”
而最凶险的,是内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