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随宇文泰奔赴前线,而是主动站了出来,接下了严守后方的重担。
从前她是幕后谋局的公主,如今,她要撑起整个大魏的后方,为前线的将士、为她牵挂的人,守好这长安城。
第一步,便是粮草。
元玥带着苏绰,亲赴长安粮仓,一摞摞粮册堆得比人还高,她逐页翻看,指尖划过“饥荒缺粮”的字样,眉峰微蹙,却无半分怯意。“苏绰,清查各郡义仓,凡有余粮,尽数征调至华州粮道;开长安常平仓,赈济饥民,再以‘以工代赈’之名,征募青壮修缮粮道,既安民心,又通粮路。”
她的条理清晰得惊人,从粮秣调配到流民安置,桩桩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苏绰看着这位素来温婉的公主,眼底满是敬佩——从前只知她有谋,如今才知她的谋藏着对天下百姓的体恤,以及勇于撑起重担的担当。
“公主放心,臣即刻督办,三日内,第一批粮草必抵华州。”
稳住粮草,还要稳人心。
西市的茶肆里,穿短打的脚夫摔了茶碗,骂骂咧咧:“高欢二十万大军压境!听说华州王罴都快守不住了,长安这城,迟早要破!”
坊门的告示墙前,穿襦裙的老妇攥着儿孙的手,眼眶通红:“宗室老爷们天天吵,粮价一天涨三成,这日子可怎么过?”
太极殿的偏廊下,宗室们袖着手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惶恐:“宇文泰带三万锐士去华州,以一敌十,必败无疑!咱们元氏的江山,要完了!”
流言像渭水的春汛,从西市的茶肆飘到皇城的宫墙,从平民的巷陌钻进宗室的府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长安喘不过气。有人偷偷收拾细软,想往陇右逃;有人囤积粮草,坐地起价;更有甚者,暗中联络高欢的细作,想着“留条后路”。
元玥立在丞相府的高阁上,望着长安城内的乱象,眉头紧皱。她试过派内侍辟谣,试过开仓平抑粮价,可宗室的惶恐、百姓的不安,不是几句空话就能压下去的——人心散了,再硬的规矩,也堵不住流言的嘴。
“公主,”锦书低声劝,“要不您再去劝劝宗室老爷们?他们素来敬重您,或许能听进去。”
元玥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劝?他们怕的不是高欢,是‘败’,是‘失势’。百姓慌的不是兵祸,是‘无依’,是‘无粮’。光靠嘴说,没用。”
窗棂敞着,浅淡的日光斜斜洒进来,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与粮册上,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
元玥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朱笔,却迟迟未落下,眉头拧成一道深痕,眼底满是焦灼与茫然——案上的奏报,要么是宗室勋贵恳请允许携家眷暂避城外的折子,要么是地方官禀报百姓流言出逃、人心惶惶的文书,前线宇文泰、独孤信率军拒敌艰难,后方却乱作一团,她守着这长安基业,竟不知该如何安抚宗室、稳定民心,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无处施展。
“玥儿,这般蹙眉不展,身子可要熬坏了。”一声温润淡然的话语从门口传来,元顺身着素色宽袍,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周身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手中还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随意搭在袖间。
元玥抬眼,见是堂叔,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困惑:“堂叔,您可来了。您瞧瞧这些奏报,宗室离心,百姓惶惶,高欢大军压境,若后方再乱,前线将士便无后顾之忧,这长安……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守了。”
元顺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案上的奏报,未置一词,只将袖间的古籍轻轻摊开,恰好落在记载“欹器”的一页,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捻须轻叹,语气淡然,似是闲谈,又似藏着深意:“我今日路过书斋,翻到这一段,想起你自幼便爱读这些典故,便拿来瞧瞧。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见欹器空则倾、满则覆,中则正,这道理,你还记得?”
元玥点头,眼底的茫然更甚:“自然记得,可这不过是古之训诫,眼下宗室只顾私心自保,百姓被流言裹挟,一句‘中则正’,又能让他们放下惶恐、收起私心吗?我纵有满腔决心,却连一个切入点都找不到。”
元顺却不接话,既不点破破局之法,也不劝慰她的焦灼,只是指尖摩挲着“欹器”二字,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依旧淡然:“器者,警也。古之君王,将欹器置于庙堂,并非只为观赏,只为时时警醒自己,不可过满,不可过虚,守好分寸,方能稳坐江山。器物虽小,却能映人心、明事理,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元玥,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却依旧点到即止:“长安的困局,不在宗室,不在百姓,而在‘分寸’二字。太过急切地逼迫宗室,便是‘满’;太过放任百姓流言,便是‘虚’。至于如何用这‘器’的道理,如何守这‘分寸’,便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悟透了。”
说罢,元顺便将古籍轻轻放在案上,转身迈步,步履依旧轻缓,走到门口时,微微驻足,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实物有形,道理无形,若能将无形之理,化作有形之器,或许,困局自解。”话音落,身影便缓缓消失在廊下,不疾不徐,从容淡然,只留元玥一人坐在案前,望着案上的“欹器”二字,心头泛起一阵涟漪。
元顺的话,像一把未知的钥匙,轻轻捅开了一丝缝隙,却未完全打开那扇门。
她指尖反复抚过“欹器”二字,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实物有形,道理无形”这句话——古训太过抽象,宗室大臣未必能静下心来领悟,百姓更是听不懂那些晦涩的道理,可若是道理能化形,摆在众人面前就一目了然,日日可见,时时警醒,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又转瞬即逝,她依旧未能完全悟透,只觉心头的迷雾,稍稍淡了几分。
午后,风微暖,元玥换上轻便的劲装,亲自前往西仓巡查——粮草乃安民心、稳军心之本,她想着,若能先稳住粮草调度,或许便能稍稍安抚百姓的惶恐。
西仓外的日头斜斜铺着,暖光揉碎在粮袋的粗麻布上,混着淡淡的麦粟香,压下了几分乱世的惶急。百姓排的长队蜿蜒在仓前,一张张脸染着饥色,眉峰拧着不安,细碎的议论声低低飘着,却不敢扬高——只因粮仓前立着的那人,自带着一股安人心的从容。
于谨一身翠涛轻戎装,裁得合身,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眉眼清隽,鬓边发丝被风拂得微扬,腰间佩剑悬着素色剑穗,铜饰莹润,随他动作轻晃,平添了几分儒雅。他并非蛮力调度,只垂着眼,指尖轻叩粮袋辨成色,指腹的薄茧蹭过麻布,动作利落却儒雅,每一句吩咐都条理清晰,寥寥数语便让属官各司其职,不见忙乱,自有章法。
偶有百姓因焦躁往前攒动,他抬步上前,声音清润温和,却字字带着笃定的力量,不疾不徐道:“诸位莫急,按户领粮,老弱妇孺优先,我于谨在此,必保长安百姓一日三餐,绝不让一粒粮虚耗,也绝不让一人空着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