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玥与独孤信匆匆赶回,从侧门悄悄进入丞相府。
临别之际,元玥看着他依旧歪着的帽子,伸手想帮他扶正,却还是忍住了。“好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莫要耽搁了军务。”
独孤信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早些歇息,莫要再熬夜操劳了,若是再愁眉不展,我便再偷偷带你出去散心。”
“谁要再跟你出去!”元玥嘴硬,却忍不住弯了嘴角,“快走吧,啰嗦!”
独孤信唇角噙着浅淡又温柔的笑意,轻轻应了声,脚步轻缓地转身,往府外走去。
只是刚踏出三五步,脚步便猛地顿住,似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又似是难忍心底的贪恋,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向立在府门口的元玥——那双眼底,藏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混着几分未散的温柔与不舍,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怅然,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沉默片刻,他喉结轻轻滚动,终究是没说一句话,只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狠了狠心,再度转身,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留恋,渐渐消失在府门的阴影里。
元玥立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这半日的打猎散心,两人斗嘴打闹,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得以放松。
她不知道的是,独孤信匆匆赶回府中,途中被不少百姓撞见,他歪戴帽子的模样,清俊又慵懒,竟被看在了眼里。
次日,长安城里便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无论簪缨世家的公子,还是市井贩夫走卒,但凡戴帽者,竟都学着歪戴一侧——有的玉簪斜坠,有的布帽微倾,明明是东施效颦,却个个学着独孤信的模样,故作潇洒。
一时间,“侧帽风流” 成了京中最盛的佳话,茶肆酒坊里,人人都赞独孤郎风姿卓绝,连帽歪几分,都能倾动长安。
午后,宇文泰在丞相府偏厅见独孤信,刚落座便瞧着他依旧端正的冠帽,眼底先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叩案几:“如愿啊,今天的帽子怎么不歪戴了?你倒沉得住气。如今长安城里,半城男子都学你‘侧帽’,连宗室子弟都跟着效仿,你这‘风流’二字,算是坐实了。我说你昨日为何突然告假,莫不是去会佳人?”
独孤信正端着茶盏的手微顿,耳尖悄然泛了点浅红,却强装镇定地放下茶盏,拱手道:“主公取笑了,不过是归府仓促,一时失仪,竟被传成这般模样,实在惭愧。” 嘴上说着惭愧,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那仓促失仪,是为了她,是猎场黄昏里策马同归的慌乱与欢喜,这满城效仿的佳话,于他而言,是一种值得回味的甜蜜。
宇文泰瞧着他耳尖的红与眼底的亮,却不点破,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般的调侃:“失仪?我看是‘风流’罢了。能让你这素来讲究的人,连冠帽都顾不得扶正,定是个妙人!”
这话似轻描淡写,却精准戳中了独孤信的心事。他喉结轻轻滚动,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方才的镇定淡了几分,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却又不愿全然掩饰,只淡淡笑道:“主公莫再取笑,不过是军务紧急,赶路仓促罢了。”
宇文泰看着他这副既想掩饰又藏不住笑意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摆了摆手:“罢了,我不逗你了。倒是你这‘侧帽风流’,给这乱世长安添了几分生气。”
独孤信闻言,笑着躬身应道:“主公谬赞。” 起身时,眼底的温柔却再难掩饰——他从不在乎什么满城佳话,不在乎什么风流名声,他只在乎,那个让他甘愿歪冠、仓促归府的人,在这长安城里是否安然无恙。那点心虚,是怕宇文泰窥破心事;那丝得意,是因藏着他与她独有的、乱世里难得的欢喜。
独孤信再不多言,拱手告退,转身便往军营而去。
宇文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仍叩着案几,眼底的调侃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沉凝。他刚要唤属官进来商议边境布防,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传令兵跌跌撞撞闯进来,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主公!晋阳急报!”
这急报,是三匹快马连换三驿,蹄铁踏碎渭水冰面,染着硝烟而来,直递宇文泰——高欢竟真的不甘小关惨败,亲提二十万大军卷土重来!
步兵十五万,铁骑五万,自晋阳倾巢南下,旬日之间连破三座边境城邑,兵锋如刀,直逼华州城下。
消息传至长安朝堂,满殿文武皆变了颜色。
“二十万……我大魏全境精锐,拢共不过五万,宇文都督此刻在长安,能即刻调发的,仅三万锐士!”七兵尚书元玄捏着急报,声音都带着颤,“华州王罴虽有五千守军,合兵不过三万五,十倍兵力之差,这仗……怎么打?”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有主张弃守关中、退守陇右的,有提议遣使求和的,吵吵嚷嚷间,竟没半分主心骨。文帝元宝炬坐在龙椅上,指尖摩挲着扶手,目光落向阶下立着的宇文泰——一身厚密绫罗玄色缺胯窄袖朝服,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沉冷如冰,半点不见慌乱。
“都慌什么。”宇文泰开口,带着穿透殿内喧嚣的力道,“孤倒觉得,高欢此来非为复仇,实为投机。”
他抬手,内侍立刻铺好舆图,渭水两岸的山川关隘一目了然。“宇文珏,不,朱雀,他逃回南梁,必是散布了‘内奸未清、关中饥荒’的消息,高欢是想趁虚而入,再借南梁牵制我南方边境,一举吞了关陇。”指尖点在沙苑位置,“他急着速战,我们便偏不给他从容布阵的机会。”
李弼上前一步,躬身道:“都督所言极是,大魏士卒连胜三城,已然骄矜,且二十万大军粮草转运艰难,只要我们选对战场,以奇制胜,未必不能破局。”
独孤信立在武将列中,一身烟灰色公服难掩挺拔,此刻闻言,眸中锐光一闪:“末将愿为先锋,率部进驻沙苑,勘察地形,布防待命!”
宇文泰颔首,起奏道:“陛下,臣建议即刻点兵,三万锐士随我赴华州,与王罴合兵。独孤信率本部轻骑先行,扼守沙苑要道,不许东寇一兵一卒踏入渭水南岸!”
文帝元宝炬坐在龙椅上,攥紧扶手——方才满朝的慌乱与推诿,正让他满心焦灼,宇文泰这一番掷地有声的部署,恰似一剂定心丸,瞬间稳住了他的心神。他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惶恐褪去大半,添了几分君主的沉稳与欣慰,目光扫过阶下二人,沉声道:“宇文都督谋断周全,独孤将军忠勇可嘉!朕准奏!”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内侍传旨,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与托付:“眼下长安安危、关陇存亡,全系于二位身上。宇文都督赴华州,务必谨慎用兵;独孤将军先行扼守,需步步为营,莫要轻敌。朕在长安,静候二位捷报!”
“末将领命!”独孤信抱拳,声如金石。
奔赴华州前夜,寝殿内烛火摇曳,宇文泰攥着元玥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语气里藏着从未有过的后怕与牵挂:“前线凶险,沙苑之战,九死一生。长安若有危情我怕……怕来不及回来,你一定要护好自己,护好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