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的长安,宫灯如昼,琉璃盏映着漫天星火,朱红宫墙内的丝竹声顺着风飘出,裹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太平假象——无人知晓,这繁华之下,一张针对内奸的大网,早已悄然收紧,只待猎物入局,也无人预料,这场清算背后,竟还藏着一个未被捕获的隐患。
宫门外,宇文单一身紫袍玉带,身姿挺拔,眉宇间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桀骜。他按约定弃了私兵,只带两名亲信,立于宫阶之下,目光扫过宫门两侧的侍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临行前,他特意嘱咐麾下私兵,待宫宴过半、宫中大乱时,便率军围宫;更暗中吩咐亲信宇文珏,若事有不虞,便即刻撤离,保管好南梁密信与卧底名单——他从未想过,自他踏入长安城门的那一刻,元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断了他的退路,却唯独漏了那个藏在暗处、真正替南梁行事的人。
“宇文大人,公主有请。”内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始终垂着眼,掩去眼底的警惕。
宇文单颔首,挥手遣退亲信,独自踏入宫门。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丝竹声渐盛,宫宴大殿的灯火通明,宇文泰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冷,元玥立在他身侧,一身朝服,眉眼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殿内文武分列两侧,于谨、元顺、苏绰等人神色凝重,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空气中的张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宇文单心头微凛,却依旧强作镇定,躬身行礼:“臣,宇文单,参见都督,参见公主。”
“免礼。”宇文泰的声音低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今日元宵宫宴,既是论小关大胜之功,也是为了清算,藏在我们身边的蛀虫——宇文单,你可知罪?”
话音落,殿内丝竹声骤停,一片死寂。宇文单脸色微变,强装疑惑:“都督此言差矣,如今关东军溃败,外患已消,我大魏正是人心齐、江山稳之时,何来蛀虫之说?臣身为宇文氏宗族,一心辅佐都督、守护大魏,绝无半分异心!”
“绝无半分异心?”元玥向前一步,声音清亮,字字如刀,掷地有声,“那我问你,偏仓五千石粟米,为何被运往蒲坂与南梁边境?窦泰亲信、于谨大人先后遇袭,背后主使是谁?嫁祸元氏宗室,又是谁的手笔?”
随着她的话语,苏绰手持一卷帐册、几封密信,缓步走出,朗声道:“臣清查偏仓粮草时,查到五千石粟米,两千石运往蒲坂勾结高欢,三千石通过隐秘河道运往南梁边境,押运之人,皆是宇文单大人的亲信;达奚武大人在窦泰军营搜到的密信,经臣核对,字迹出自宇文单大人的贴身亲信——宇文珏之手;泉企大人的亲信死前留下的半枚南梁玉佩,纹路与宇文珏常用的兰草令牌分毫不差;更有证人指证,黑石峡截杀于谨大人、截杀窦泰亲信,皆是宇文珏带人所为,而宇文珏,全程听令于你!”
每一句证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宇文单心头。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眼底的桀骜渐渐被慌乱取代,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全盘认罪:“宇文珏是我的亲信,可他行事鲁莽,或许是被人蛊惑,与臣无关!臣从未勾结南梁,更未下令让他截杀朝廷命官!”
“与你无关?”宇文泰猛地起身,长刀出鞘,刀锋直指宇文单,眼底满是寒芒,“我的好侄儿!那这封你与南梁密使的通信,也是假的?信中你言明‘愿借宇文泰之手削弱高欢,待兰主至,便里应外合夺取长安’,还要狡辩吗?”
侍卫将一封封蜡封密信递到宇文单面前,信纸之上,赫然是他的亲笔字迹。宇文单看着密信,浑身一震,再也无法伪装,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眼底的凶戾与野心彻底暴露,嘶吼道:“是又如何!他高欢轻我,你宇文泰防我,元氏宗室压我!我身为宇文氏子弟,本该身居高位,却处处受限!南梁许我高官厚禄,助我夺取大魏政权,我为何不答应?”
“可你可知,宇文珏是谁?”元玥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不是你的亲信,是南梁武帝派来的卧底朱雀,自始至终,他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的野心,勾结高欢、盗取粮草、制造混乱,待时机成熟,便会弃你而去,助南梁坐收渔翁之利,夺取兖、豫二州!”
“不可能!”宇文单嘶吼着反驳,“朱雀?宇文珏忠心耿耿,怎会是南梁卧底?”
“忠心耿耿?”于谨上前一步,语气冰冷,“今日你入宫之时,朱雀便已带着南梁卧底名单,从长安后门逃走,踪迹全无。我们截留了他的一封密信,上面赫然写着‘利用宇文单扰乱关陇,任务已成,静待兰主指令’,你到现在,还认为他是你可靠的亲信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宇文单的最后一丝侥幸。他僵在原地,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不甘——他机关算尽,野心勃勃,到最后,竟只是南梁卧底手中的一枚弃子,连自己最信任的亲信,都在算计他。
“我不甘心!”宇文单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挥剑直扑宇文泰,眼底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兰主将至,你们迟早会付出代价!元玥,你隐瞒的秘密,迟早会曝光!”
宇文单嘶吼着扑来,长剑出鞘,直刺宇文泰心口——剑势狂猛,却乱了章法,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癫,半点没有宇文氏子弟该有的沉稳。
宇文泰眼神沉冷,眼底翻涌着一丝失望与寒心。他未动分毫,只在剑尖距心口不足三寸时,身形陡然一侧,快得像一道风,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长剑擦着衣摆划过,狠狠刺在殿柱上,“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木屑纷飞。
宇文泰摆手制止侍卫上前,未等宇文单抽剑回防,已有攻势。
没有多余起势,刀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觉眼前一寒,长刀便重重劈在宇文单的剑脊上。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殿内烛火乱颤,宇文单只觉手腕剧痛,虎口开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
宇文泰持刀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刀身斜指地面,冷光映着他沉冷的眉眼,失望更甚——同出宇文氏,他本盼宗族子弟能共撑大魏,谁知竟出了这等谋逆通敌的败类。
宇文单红了眼,咬牙抽回长剑,再次挥剑扑上,剑招愈发杂乱疯狂。
宇文泰依旧从容,长刀舞得不急不缓,却招招压制,刀风凌厉如霜,每一次碰撞,都让宇文单力道弱一分,手腕的伤重一分。他的刀,是沙场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却对着这同宗子弟,终究留了三分余地,可这份余地,换来的却是谋逆的疯狂,这份失望,便更添了几分冷意。
三招。
仅仅三招。
第一招,挡剑震腕,断他狂势;第二招,刀削剑刃,逼得他门户大开;第三招,宇文泰身形微欺,手腕一转,长刀顺势挑开宇文单的长剑,同时脚下发力,一记重踹精准落在他胸口——力道收了又收,却足够让他失去反抗之力。
“嘭”的一声闷响。
宇文单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又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青砖。那柄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宇文泰脚边,剑身震颤,似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