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关大胜的捷报,像一阵风,顺着渭水两岸吹遍大魏各州,可这风里,裹着的不是全然的欢喜,反倒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郁——乱世之中,外患刚消,内忧便如毒藤般,悄悄缠上了长安的城墙。
高欢的溃败,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狼狈。小关窦泰自刎的消息传到蒲坂时,高欢正坐在军帐内,捧着一碗热酒,算计着如何借窦泰之手耗损宇文泰的兵力,可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士卒的哭喊声,窦泰旧部听闻主将战死,纷纷卸甲逃散,营中乱作一团,连守营的哨兵都跑了大半。
“废物!一群废物!”高欢气得将酒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眼底满是戾气与慌乱。他深知,窦泰一死,他的五万主力便成了无根之木,更何况黄河冰薄,那三座临时搭建的浮桥,本就撑不起大军渡河,再加上华州的王罴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率军出击,断他东归晋阳的后路,若再僵持,恐怕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没有半分犹豫,高欢咬了咬牙,下令:“焚桥!弃粮!全军东撤!”
熊熊烈火燃起,三座黄河浮桥在火光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囤积在蒲坂的粮草军械,被尽数舍弃,火光映着关东军士卒仓惶逃窜的身影,他们争相奔逃,丢盔弃甲,一路上逃散过半,等到高欢率残部逃回晋阳时,五万主力,竟只剩不到两万,昔日不可一世的关东军,此刻狼狈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而另一边,上洛城内,高敖曹正捂着胸口的伤口,看着脚下的城池,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他身中三箭,裹伤力战,亲率鲜卑铁骑登城,终于攻克了这座死守多日的孤城,守将泉企被生擒,上洛城的旗帜,换成了关东的大旗。可这份欢喜,还没焐热,高欢的军令便快马传到——窦泰战死,主力东撤,令他即刻弃城,沿洛水东归,不得延误。
“宇文泰!高欢!”高敖曹一拳砸在城墙上,指节流血,眼底满是不甘。他拼尽全力攻克上洛,本想趁势西进,直取武关,却没想到,到头来竟成了孤军,若再驻守此地,宇文泰援军一到,必被切断退路,死无葬身之地。
无奈之下,高敖曹只得下令:“拆毁城防!弃掉缴获!全军撤军!”他亲自断后,一身染血的铠甲,手持长槊,挡在队伍后方,关陇轻骑沿途袭扰,却被他杀得溃不成军,虽主力得以保全,可高欢南线伐西的大计,终究还是落了空。
两路大军溃败,高欢伐西的图谋,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此时的宇文泰,正率六千关陇铁骑,星夜回师长安。他没有乘胜追击高欢——关中饥荒未平,粮草耗尽,大军远征终是徒劳,更何况,长安城内的宇文单,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行军途中,一名亲信快马送来元玥的密信,上面言明宇文单已调动私兵,屯于长安城郊,只待他回师,便要里应外合,发动兵变。
宇文泰指尖摩挲着信纸,眼底寒芒骤起,当即勒住马缰,对身旁的达奚武道:“你率一千轻骑,先行出发,探查宇文单的私兵部署,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若有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末将领命!”达奚武抱拳领命,率轻骑疾驰而去,马蹄卷起漫天黄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宇文泰催马加急,铁蹄踏得营门前的黄土簌簌飞扬,未等马缰勒稳便翻身跃下,靴底沾着一路的尘沙与未干的血渍,铠甲上还凝着小关战场的硝烟气。目光穿透扬起的尘雾,当即锁在主帐前那道身影上——是元玥。
她未循公主朝服的繁复仪轨,也无闺阁女子的柔媚装扮,反倒着一身月白暗纹锦缎劲装,质地细密却不张扬。腰间系着条墨色玉带,玉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的卷草纹,坠着枚小巧的白玉珏,自显矜贵;长发用同色墨玉带高束在脑后,发尾垂在肩背,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拂乱,贴在光洁的颊边,衬得那素净眉眼愈发清隽。眼底藏着淡淡的红血丝,想来是连日守着军营、筹谋诸事熬出来的,却半点不见慌乱,身姿挺得笔直,像株生在寒崖上的兰,纵经风雨摧折,根骨里的从容半点未减。
宇文泰心头那股连日悬着的慌,竟在看清她这模样时倏然落地。他顾不上拍去周身的尘沙,也顾不得铠甲上的血渍蹭脏她的劲装,几步跨过去,力道颇重地将她揽进怀里——仿佛这一路昼伏夜行的焦灼、怕她出事的惶恐,都要借着这力道宣泄出来,怕这风一吹,她便会像海市蜃楼般散了。
元玥猝不及防被他抱得一僵,微有钝痛,却没推拒。指尖轻轻抬起来,先替他拂去肩头最厚的一层尘沙,再顺着甲叶的纹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急什么?我守着这霸上军营,守着你的后路,还能自己跑了不成?”指尖不经意间蹭到他颈间的汗湿,才发觉他竟是一路疾驰,连口气都没喘匀,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宇文泰埋在她颈间,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不是熏香的浓烈,是她常带的素帕上的气息,混着一点军营的麦秆味,竟奇异地压过了周身的血腥气。他喉间发哑,声音闷在她肩窝,没了平日里都督的沉冷凌厉,反倒带了点少年人的执拗:“怕,怕我回来晚了,你便被宇文单那小子扰了,怕我这一路的算计,到头来连你都护不住。”
元玥闻言,指尖顿了顿,随即拢了拢他散乱的发丝,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从容的笃定:“怎么会?我家夫君那么骁勇,在小关以少胜多。你看你,一身的伤还催马急行,就知道让我担心!赶紧再上点薛神医开的秘方,若不是有堂叔带来此神药,你现在还只能躺在榻上呢。”她说着,抬手轻轻抵了抵他的胸口,似是在检查他的旧伤,微凉的指尖竟不知何时已摸到了里衣,惊得宇文泰微微一震,抱得更紧了些。
营门前的风还在吹,卷着远处的号角声,尘沙落在两人的肩头,一身硝烟与一身清隽,竟奇异地妥帖。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只有彼此指尖的温度、肩头的力道,藏着乱世里最踏实的托付——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悬着的灯终于落了座,唯有此刻的相拥,能消解一路的焦灼与惶恐,也唯有彼此,能懂这从容背后的不易与深情。
“还好有你,”宇文泰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后怕,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出事,“不然宇文单这小子,怕是真要趁乱搞事,端了我们的后路。”
元玥反手握住他的手,抬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颊的尘土与血污,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坚定:“宇文单的小动作,堂叔早有察觉,他和于谨,已经在长安暗中布防,就等你回来,一起收拾他。”
“先回长安。”宇文泰松开她的手,却又顺势扶上她的肩,语气柔和了几分,“路上再说宇文单的事,你连日操劳,也该歇一歇。”
两人同乘一车,马车缓缓驶向长安,车内铺着柔软的锦褥,却依旧挡不住窗外的寒风。宇文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却始终牵着元玥的手,不肯松开。片刻后,他睁开眼,轻声道:“宇文单既然想反,我们便顺他的意,引蛇出洞。”
元玥微微点头,指尖轻点膝头,从容回应:“我也是这般想的。再过几日便是元宵,陛下定会下旨论功行赏,我们可借论功行赏之名,召宇文单入宫,届时,让堂叔与于谨率部埋伏在宫门外,一举将他及其党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于谨已经查清了宇文单的部分粮草往来,他不仅勾结高欢,还暗中联络南梁密使,苏绰大人那边也传来消息,他盗取的五千石粟米,有一部分,已经运往了南梁边境。”
宇文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几分认可:“没想到,你比我想得更周全。看来,往后这谋局之事,我还得多听你的意见。”
元玥白了他一眼,抽回手,却又被他重新攥住,她无奈轻叹:“我可不想一直这样操心......”
马车一路颠簸,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只有平淡的叮嘱与默契的谋划。
抵达长安后,两人未及休整,便直奔议事厅——那里,放着于谨送来的兰草令牌调查报告。宇文泰走到案前,随手拿起调查报告,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于谨亲查令牌来源,核实纹路并非元氏宗室所有”一行字上,指尖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于谨这小子,倒是对你的吩咐,事事上心,查得这么细致,怕是连我交代的事,都没这么用心。”
元玥端着一杯普洱走过来,递到他手中,坦然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无奈:“你这醋吃得,也太没道理了。于谨是忠臣,更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我让他查令牌,是为了查清南梁细作的线索,他尽心尽责,难道还有错?”
宇文泰接过热茶,指尖暖意渐生,看着她眼底的坦然,心头的那点醋意,瞬间烟消云散,他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我也没说他有错,只是觉得,这小子,心思太细,倒不像个武将,反倒像个文臣。”
元玥没再调侃他,转而说起正事:“堂叔和于谨,此刻应该还在清查宇文单的私兵,我已经让人去传信,让他们尽快回来,商议元宵宫宴的布局。”
宇文泰微微点头,将调查报告放在案上,眼底重新染上凝重:“宇文单那小子狡猾得很,我们得小心行事,别被他看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