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的口是心非,恨自己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他怕元玥看出他的慌乱,突然狼狈地转身,快步朝着帐外走去。出帐前,还故意放狠话,试图给自己找一个下次再来找她的借口:“明日我还会再来,若你还不肯说,便加重元顺的刑罚,到时候,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帐帘被他狠狠掀开,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发泄心底的内耗与委屈。
帐外的暗卫看着自家都督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疑惑——向来杀伐决断、从容不迫的宇文都督,为何每次面对元玥公主,都会变得这般慌乱,这般口是心非?唯有宇文泰自己知道,他的慌乱,他的口是心非,他的反复内耗,全都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那份不敢言说、怕被拒绝、怕被戳破的爱恋。他的自尊,薄得像一张纸,他不敢赌,不敢赌元玥也对他有一丝心意,更不敢赌,如果她对他没有半丝情意......
就在宇文泰被心事反复折腾,一边试探元玥一边守护她的同时,大魏的局势也愈发艰难,绝境感如潮水般,层层包裹着他,包裹着整个关陇。
内部隐患丛生,被宇文泰罢免的三名盘剥百姓的郡守,虽已失势,但其残余势力却并未善罢甘休,暗中勾结关东间谍,乔装打扮成流民,混入赈济流民的队伍中,暗中作祟。他们偷偷调换粮仓中的粮食,将干净的粟米藏起来,换成发霉变质、混杂着沙土的粮食,发放给流民;又在流民中散布谣言“宇文泰早已粮尽,根本不想救百姓,只想把我们这些流民,驱赶至东魏边境送死,用我们的性命,换取东魏的休战”,蛊惑人心。
谣言愈传愈广,流民本就因饥荒陷入绝望,被这些谣言蒙蔽后,更是人心惶惶,渐渐被煽动起来,多次围攻负责赈济的官兵,抢夺官兵手中的粮食,破坏赈济秩序,而他们的真实目的,便是趁着混乱夺取那方神秘的玉玺,投靠高欢,换取荣华富贵。
负责赈济的官兵,一边要应对流民的围攻,一边要防备这些余党的偷袭,还要节省粮食,心力交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次次派人向宇文泰传递急报,请求支援。
外部夹击之势,也愈发严峻。
高欢得知关中饥荒加剧,国力日渐衰弱,心中大喜,当即定下计谋,一边命侯景再次率军,袭扰西魏荆州,牵制关陇的兵力,让宇文泰无法全力应对关中的饥荒与内部的隐患;一边暗中派遣使者,前往西部的吐谷浑、宕昌,以“瓜分关陇之地”为诱饵,许以重金与爵位,劝说两国出兵陇右,形成“东有侯景袭扰,西有吐谷浑、宕昌叛乱”的夹击之势,让宇文泰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吐谷浑、宕昌本就觊觎关陇之地已久,又被高欢的诱饵打动,当即答应出兵,暗中调派兵力,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突袭陇右,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更让宇文泰与元玥头疼的,是元氏宗室内部的分裂。
部分贪生怕死的元氏旁支宗室,见关东陷入绝境,内有叛乱,外有强敌,粮食耗尽,兵力空虚,觉得迟早会被高欢吞并,便再也不愿坚守,暗中派人联络高澄,提出“交出元玥与玉玺,换取高澄的庇护,保全自身宗族的荣华富贵”的条件。为了向高澄表忠心,也为了逼迫元玥妥协,这些旁支宗室,暗中给元玥使绊子,偷偷泄露她暗中安抚流民、联络元氏忠良、试图缓解饥荒的计划,让那些贪腐余党与关东间谍,有机会从中作梗,破坏她的计划,让她陷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宗室叛徒”的双重困境。
粮食危机,更是进一步升级,达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关中的饥荒,愈演愈烈,长安太仓的粮食早已耗尽,各地的官仓也相继告急,再也拿不出一粒粮食赈济流民与士兵。村落里,饿殍满地,白骨露野,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人相食”的惨状,哭声、哀嚎声,响彻关中大地,令人心碎。
前线的守军,也陷入了绝境,只能以野菜、树皮、草根充饥,不少士兵因体力不支、营养不良,纷纷病倒,甚至有士兵因绝望,偷偷叛逃,投靠高欢,导致潼关、蒲坂等重要防线,出现松动,随时都有可能被关东军攻破。
大魏,已然走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宇文泰辞去丞相、大行台之职,上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力应对关中的饥荒与内外危机,可重重阻碍,让他心力交瘁,连日操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沉。他每日处理不完的军务、急报,一边要调派兵力,防备高欢与吐谷浑、宕昌的进攻,一边要安抚流民,镇压内部的叛乱与余党,一边还要破解玉玺的秘密,试探元玥的心意,那份暗恋的内耗,加上权谋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宇文泰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际,元玥却主动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冷战。
那日清晨,她主动让人通报宇文泰,说有“救饥、稳序”之策,要当面禀报。她虽被宇文泰软禁、对他心存怨恨与警惕,却不愿坐视关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不愿看到元氏宗室陷入绝境,不愿看到大魏就此灭亡。
宇文泰得知消息时,正在处理前线的急报,指尖猛地一顿,眼底泛起一丝震惊与疑惑,随即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她终于,主动找他了。他压下心底的悸动,连忙放下手中的军务,下令召见元玥,语气依旧冰冷,却难掩一丝期待。
帐营内,两人相对而立,气氛依旧尴尬,元玥没有丝毫胆怯,目光坚定,开门见山,主动提出,首要举措便是开仓赈济:“宇文公,如今关中饥荒加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若再不赈济,流民暴动只会愈演愈烈,内部叛乱不止,外部强敌环伺,大魏必亡。还请宇文公开启长安太仓、华州官仓等核心粮仓,发放粮食,安抚流民。”
随后,元玥又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制定了严苛的粮食发放标准:“老弱妇孺,每日发放二升粟米,他们身弱力薄,难以谋生,需多予体恤;青壮男子,每日发放一升半粟米,他们可协助官兵赈济、开垦荒地,不宜过多,以免浪费粮食。”同时,她还提出了“三查制度”,语气坚定,字字清晰:“一查粮食发放数量,确保每一粒粮食,都能送到百姓手中;二查官吏是否克扣,严禁官吏徇私舞弊、囤积居奇,中饱私囊;三查流民登记真伪,防止贪腐余党、东魏间谍,冒充流民,骗取粮食,破坏赈济秩序。凡违反者,立斩不饶,绝不姑息!”
宇文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深知元玥之策是如今唯一能缓解危机、稳住局势的办法。他沉默片刻,当即点头:“准了。孤命于谨亲自督办赈济事宜,严格推行你的三查制度,凡克扣粮食、徇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立斩。”
见宇文泰爽快采纳,元玥不再迟疑,趁热打铁,紧接着补充献策,提出“军民互助之法”以进一步破解困局、拉近军民关系:“宇文公,仅靠开仓赈济与三查制度,只能解一时之急,若要彻底缓解粮荒、稳固防线,还需推行军民互助之法。如今军粮短缺,流民无以为生,不如令关中各镇军队拿出三成军粮,补充赈济之用;同时,命士兵分组前往乡村,帮助百姓开垦荒地、修缮农具、疏通水渠,为来年耕种筑牢根基;而百姓则可为军队缝补衣物、传递边境情报、照料伤病士兵,如此便可形成‘军助民耕、民辅军防’的良性格局,既能缓解粮荒压力,又能凝聚军民心力、稳固防线,可谓一举两得。”
宇文泰闻言,眼底赞许更甚,不等元玥话音落地便再度颔首,当即下令将“三查制度”与“军民互助之法”一并推行,与此同时,他同步下令整顿吏治,加大对贪腐官吏与奸商的惩处力度。他当即下令斩杀两名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的粮商——其中一名更是朝中重臣的亲属,消息传出,朝中大臣纷纷上书求情,劝宇文泰看在重臣颜面上网开一面,可宇文泰却力排众议,语气冰冷而坚定,字字铿锵:“百姓为社稷之本,如今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这些官吏、粮商,却趁机敛财、盘剥民生,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罪该万死,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