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公到——”
一声高喝破空而来,刺破了驿馆内外的厮杀声。
驿馆外的夜风卷着尘土与血腥味,孤灯被吹得摇曳欲熄,刀光映着地上的血渍,泛着妖异的暗红。冷月斜挂天际,清辉疏淡,却偏偏落在一道疾驰而来的银甲身影上——宇文泰亲率轻骑踏尘而至,□□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踏起漫天尘土,卷着凛冽的寒气,瞬间冲到驿馆门前。
他一身亮银甲胄,甲片在冷月与孤灯的交映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身形挺拔如松,棱角分明的脸庞绷得紧实,眉眼冷冽如淬了冰的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握着长枪的手,稳如磐石。枪身黝黑,枪尖却亮得惊人,挑着夜风,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未等驿馆内的暗卫反应过来,宇文泰已勒马翻身,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战团。
长枪横扫,劲风卷得周围的烛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在地上的血水里,瞬间湮灭,只余下更浓的血腥味,混着尘土,被夜风卷得四处飘散。为首的暗卫见状,嘶吼着挥刀扑来,刀刃带着恶风,直劈宇文泰面门。
宇文泰神色未变,手腕微沉,长枪精准如电,不偏不倚直刺其心口。“噗”的一声闷响,长枪透体而过,暗卫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鲜血顺着枪尖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麾下关陇军紧随其后,如虎入羊群般冲入驿馆,甲胄碰撞声、兵刃相交声、暗卫的哀嚎声,混着夜风的呼啸,响彻夜空。高澄的暗卫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见首领被杀,顿时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却被关陇军一一制服,毫无还手之力。
夜风拂起元玥鬓边的碎发,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握着软剑的手,竟微微一顿。孤灯的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映得那双清亮的眸子先是一怔,随即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惊艳。
眼前人,银甲染血,长枪横握,眉目间尽是杀伐决断的霸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宛如从沙场烽烟里淬炼出来的战神,连冷月的清辉落在他肩头,都似成了他的陪衬。
驿馆外的风还在呼啸,血腥味漫入鼻息,可元玥的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激战声渐歇,夜风依旧呼啸,冷月依旧清辉遍洒。无人察觉,宇文泰收枪的刹那,指尖悄然一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示意。两名眼看就要被关陇军斩杀的暗卫,被他的心腹悄无声息地拖入驿馆角落的暗影里,捆了个结实,趁着夜色,悄悄押了下去,连一丝动静都未曾留下。
危机解除,驿馆外的夜风渐缓,却卷着化不开的血腥味,缠在残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宇文泰并未下令撤兵,反而抬手示意,麾下关陇军立刻呈合围之势,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连风都似被隔绝在外。他收了长枪,卸下那身染血的银甲戾气,缓步朝元玥走来。
元玥握着短刃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心动,还残留在眼底——银甲映月,长枪破敌,他是踏着烽烟而来的战神,是劈开暗夜的一道光,让她在刀光剑影里紧绷的神经,都跟着颤了颤。她甚至忍不住地想,这些日子他会想她吗?他会先问她有没有受伤吗?还是会像最初那样,递过一方干净的绢帕,拥着她轻声安抚“我来了,玥,没事了”......
可宇文泰只是站定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紧握短刃的手上,又掠过她肩头那道浅浅的血痕,眼底确实闪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却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转瞬便被沉沉的凝重彻底吞没。没有半句问候,没有一丝关切,他开口时,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字字句句,都砸在元玥心头:
“玥,夏州已失,关陇震动,如今关中爆发特□□,人相食,死者什七八。军队粮秣匮乏,边防空虚,连士兵都快填不饱肚子,更别说抵御关东的进攻。传国玉玺乃大魏正统象征,唯有由我执掌,才能号令关陇诸将,稳定朝堂局势,才能护你,护元氏宗室周全。”
“护我?”
元玥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方才那点心动的余温,瞬间被一股寒意从头到脚浇灭,连指尖都跟着泛凉。她握着短刃的手,又倏然握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他踏破烽烟而来,不是为了救她,只是为了玉玺。
原来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愧疚,不是心疼她肩头的伤,不是怜惜她身陷囹圄,只是愧疚着,要在这样狼狈的时刻,对她说这样一番冰冷的话。
她忽然想起邺城的囚笼,想起被迫披上的淡紫色襦裙,想起使者口中句句不离玉玺的试探。那些被药物模糊的过往,那些被算计的日日夜夜,那日日夜夜碎片般的记忆里他的脸,此刻都化作一根细针,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心动的火苗,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成了灰烬。
英雄的光环,也轰然倒塌,露出底下冰冷的、名为“权谋”的内核。
不过是想要玉玺罢了。
“宇文公不必如此。”元玥冷冷开口,“我元玥虽落难,却也不至于要靠出卖玉玺换取庇护;玉玺关乎元氏宗室,我不会轻易交出去。至于目前的困境,我终会有办法。”
宇文泰看着她冷淡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却没有辩解。他知道,元玥心中有芥蒂,也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他沉默片刻,转身吩咐手下:“将这袋精米送到后厨为夫人烹煮,再派太医来为夫人和独孤将军治伤。”
一袋精米——这可是饥荒年月极为稀缺的物资,是他特意从自己的军粮中预留出来的,随后便带着士兵离开了驿馆,只留下一句“此事,我给你时间考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隐忍。
元玥看着那袋精米,又看了看身旁的独孤信,心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