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丞相府的文林馆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
高澄召集了邢邵、魏收、温子昇等顶尖文士,宴饮赋诗。
廊下悬挂着各色诗笺,皆是文士们的即兴之作,高澄站在中央,意气风发,手中握着一卷诗稿,朗声吟诵:“朔风撼邺台,金戈凝冷霜。轻掷山河诺,久羁凤羽裳。挽弓凌紫极,挥剑抉玄黄。功成登紫闼,宸光一姓藏。”他的诗作模仿建安风骨,气势雄浑,引得满堂喝彩。
元玥身着一袭淡紫色襦裙,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诗笺,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世子之才,令人叹服。妾身不才,也作了一首小诗,愿与诸位先生共赏。”
高澄见她前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腰:“夫人有此雅兴,甚好。”
元玥顺势依偎在他身侧,将诗笺轻轻展开,柔声道:“诸位先生莫笑,妾身浅见,只盼博世子一笑。” 说罢,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邺台高峙倚云端,年少英姿冠世难。弈子能安天下局,挥毫可定九州安。霜寒金戈凝霸气,风暖瑶台醉玉盘。他日功成归紫闼,千秋史册美名刊。”
满座文士皆是一愣,随即纷纷抚掌赞叹。
“好诗!好一句‘弈子能安天下局,挥毫可定九州安’,把世子的雄才大略写得淋漓尽致!” 邢邵率先开口,目光里满是赞许,“世子少年英雄,夫人更是慧心兰质,真是天作之合!”
高澄垂眸看着诗笺上字迹,端庄典雅,笔力稳健,兼具刚健又不失秀逸,字字句句都道尽了他的野心与抱负——弈子定局,是说他以棋局喻朝政的权谋;挥毫安邦,是赞他文武双全的才略;末句的紫闼留名,更是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他揽着元玥的手紧了紧,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暖意:“夫人知我。” 他转头看向满座宾客,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得意,“诸位听听,这世间最懂我者,莫过于我的夫人。”
元玥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嘴角噙着温顺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她知道高澄最吃这一套。这首诗字字皆是讨好,句句尽是逢迎,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藏在温柔的糖衣之下,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直刺他的心脏。
她抬起头,看向高澄时,眼中已盈满了“情意”:“世子过誉了。妾身能博世子欢心,便是妾身最大的幸事。”
高澄被她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宠溺:“夫人的小嘴是越发甜了。”
他转头吩咐下人,“把这首诗誊抄十份,送到各州郡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我高澄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夫人。”
满座宾客再次附和,喝彩声此起彼伏。文林馆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高澄志得意满的脸,也映着元玥眼底深藏的锋芒。
猎物已经上钩,只待收网之时。
元玥顺势依偎进高澄怀中,脸颊轻轻蹭过他胸前的锦缎衣襟,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尾音还带着几分娇软的缱绻:“夫君,方才作诗时,妾心底还有几句私语,想单独说与你听,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抬眸望他,眼波流转间,满是方才宴上那份恰到好处的钦慕与依赖,仿佛真的被他的才情折服,满心满眼都是他。
高澄被这温软的触感烫得心尖一颤,早已沉沦在她这副温情脉脉的模样里。方才她诗句里的字字追捧,还在他心头盘旋,只觉得这世间唯有眼前人最懂他。他低头,指尖宠溺地刮过她的鼻尖,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有什么话,还需这般神神秘秘?” 话虽如此,手臂却更紧地揽住了她的腰,半点不疑有他,带着她转身便往文林馆僻静的偏厅走去。
廊下的风拂过,卷着几分桂花香,高澄还在低声笑谈,说回头要将她那首诗刻在邺台的石壁上,让后世都知晓他们的情意。
偏厅的门刚被他反手带上,元玥眼底的柔意便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寒。她猛地发力,一把推开怀中的人,袖中藏着的短刃 “噌” 地出鞘,寒光如练,快准狠地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刀刃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瞬间划破了高澄脸上的笑意。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错愕地看着眼前人 —— 方才还柔情似水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顺?“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子惠,”元玥的声音冰冷,眼底再无半分迷茫,“放了元荣他们,交出玉玺,否则,我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
高澄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元玥清明的眼神,终于明白,她的记忆彻底觉醒了。“阿姊,你都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元玥的刀刃又逼近了几分,“从华州古墓到漳河渡口,从迷药失忆到温柔陷阱,你欺我辱我,每一步算计,我都记起来了。”
就在这时,文林馆外传来一阵厮杀声。独孤信率领暗卫突袭,与高澄的侍卫战作一团。邢邵、魏收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
“独孤信!”高澄怒吼一声,眼底满是疯狂,“你竟敢闯我丞相府!”
“放了夫人,放了宗室,交出玉玺!”独孤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凛然的杀气。
高澄看着元玥,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癫狂:“阿姊,你说我欺你辱你,却不记得我爱你宠你?你以为这样便能逃掉吗?宇文泰已经率军逼近边境,他要的不是你,是玉玺!你就算逃出我这里,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他猛地挣脱元玥的束缚,伸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短刃。元玥侧身避开,却被他死死抱住。“阿姊,跟我走!我才是真正对你好的那个!我们永远在一起!”
“放开我!”元玥挣扎着,刀刃划破了高澄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就在这时,独孤信冲了进来,一剑刺向高澄的肩膀。高澄吃痛,松开了元玥,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伤口,看着元玥的背影,眼中满是偏执与疯狂:“阿姊!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你终究是我的!”
元玥没有回头,跟着独孤信冲向秘阁。暗卫们已制服了书房秘阁的守卫,元玥快步走进秘阁,在书架的夹层中找到了那个镶嵌着宝石的木匣。高澄果然已经解开机关,元玥很轻松就打开了匣子,温润的光透出,传国玉玺静静躺在其中,“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玥儿,快走!”独孤信护着元玥,冲出秘阁。锦书与元顺已救出了元荣等宗室子弟,众人汇合,朝着邺城的城门奔去。
关东军的追兵在身后紧追不舍,喊杀声震耳欲聋。高澄捂着流血的肩膀,站在城楼上,望着元玥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城门!!”
一行人拼死突围,终于冲出了邺城,朝着边境疾驰而去。身后的邺城越来越远,可元玥的心却并未放松。
前路漫漫,宇文泰的大军已在边境等候。他的目光,究竟是落在她身上,还是落在她怀中的玉玺上?
而更远处的夏州,关东的旗帜已然插上城头——张琼与许和率军奇袭,一举攻陷了这座关陇边境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