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元玥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锦书的惊呼与元顺的怒喝,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她能感觉到高澄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用最软糯的少年音,说着最偏执的话语:“睡一觉吧,玥儿阿姊。醒来后,所有烦恼都会消失,你只会记得我,只会属于我。”
眼皮越来越沉,元玥最后看到的,是高澄眼中得逞的笑意,以及他抬手示意死士“停手撤退”的动作。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元玥躺在柔软的锦被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
睁眼望去,房间布置得奢华雅致,雕花的床梁,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玉器与新鲜的花果。
“你醒了?”高澄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少年气的脸上满是温柔,“刚醒身子弱,先把药喝了。”
元玥茫然地看着他,心头一片空白,只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你是谁?我……我是谁?”
“我是高澄,你的子惠啊。”高澄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冯翊公主,我的未婚妻。前些日子你出游时遇袭,受了惊吓,忘了些事,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慢慢想起来。”
冯翊公主?未婚妻?元玥皱起眉头,脑海中一片混乱,没有丝毫头绪,却又莫名觉得高澄的话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高澄将她安置在东魏的一座隐秘别院,对她极尽宠溺。他为她换上华丽的公主服饰,钗环首饰皆是稀世珍品;每日亲自陪着她用餐、散步,给她讲韩陵山的“往事”——只是那些故事里,没有战乱,没有权谋,只有两人相互扶持的温情;他还会为她弹奏古琴,唱鲜卑族的民谣,哄她入睡。
与此同时,高澄对外宣称,将以“丞相世子”之礼迎娶冯翊公主,消息一出,震动朝野。高欢夫妇对这位“未来儿媳”极为满意,高欢亲自定下婚期,筹备的聘礼极尽奢华:黄金百斤、锦缎千匹、良马百匹,还有鲜卑贵族最看重的牛羊千头,浩浩荡荡地送往北魏宫廷。孝静帝也以“帝妹降嫁”之仪相送,亲赐仪仗队,百官送至洛阳城外,场面轰动至极。
婚后,元玥被接入高府。她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做一名合格的世子妃,容德兼美,曲尽和敬。每日清晨,她都会亲自去给婆母娄昭君晨昏定省,言行举止得体大方;面对高欢的妾室郑大车、游氏等人,也始终以礼相待,从不恃宠而骄,深得府中人的喜爱。
高府的仆役原本有些懈怠,元玥接手后,立刻制定了严谨的作息与劳作规矩,登记造册,奖惩分明,短短几日便让府中秩序井然。高欢赏赐的珍宝、田产,她也一一登记入账,收支清晰,娄昭君时常在高欢面前称赞她:“此女有大家之风,澄儿能娶到她,是我们高家的福气。”
她还擅长骑射。
那日秋高气爽,正是高氏家族围猎的好日子。
邺城郊外的皇家猎场开阔无垠,秋风卷着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鲜卑贵族们身着劲装,策马奔腾,呼喝声此起彼伏。元玥一身绛红色窄袖劲装,裙摆收束在腰间,足蹬鹿皮靴,更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高澄特意为她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缰绳握在手中,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满是笑意:“夫人若是累了便歇会儿,我替你守着,定能猎到最好的猎物。”
元玥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密林——她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陪她在皇家猎场上驰骋。
正恍惚间,一阵簌簌的响动传来,只见一头健硕的雄鹿从密林里窜出,鹿角分叉如虬枝,四蹄翻飞,朝着猎场深处狂奔而去。周围的鲜卑贵族们立刻策马追赶,箭矢破空声连连,却都擦着雄鹿的皮毛飞过,连一片毫毛都未曾伤到。
“好俊的鹿!”有人高声赞叹,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跑得太快,怕是追不上了!”
元玥眸光一动,猛地夹紧马腹,雪白的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高澄见状,立刻扬鞭跟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夫人小心!”
骏马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元玥的长发被吹得猎猎飞扬。她紧盯着雄鹿的身影,渐渐缩短距离,待到相距不过三丈时,她突然翻身,单膝跪在马背上,左手挽起高澄为她准备的牛角弓,右手扣住三支狼牙箭。
这姿势太过熟悉,几乎是本能使然。她手腕轻旋,手臂舒展如满月,正是鲜卑拓跋部独有的弓法——“回身望月”。这弓法讲究人与马的合一,需在疾驰的马背上回身瞄准,对力道与准头的要求极高,是元氏宗室子弟从小便要修习的绝技。
箭矢离弦的刹那,元玥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模糊的光影——似乎有一个身着玄色盔甲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大手覆在她的手上,教她调整弓弦的角度,声音低沉而温和:“稳住,呼吸放缓,心与箭同……”
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一阵喝彩声淹没。
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射出,精准地穿透了雄鹿的肩胛,却避开了要害。雄鹿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哀鸣几声便不再动弹——既猎到了猎物,又保全了鹿皮的完整,这份本事,在鲜卑贵族中也是少有的。
“好!”
“冯翊公主好箭法!”
“不愧是拓跋氏的血脉,这‘回身望月’的弓法,真是炉火纯青!”
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鲜卑贵族们纷纷勒马围拢过来,看向元玥的目光里满是敬佩。高澄策马赶到她身边,眼中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他跳下马,亲自为她牵住马缰,递上一方干净的锦帕:“夫人真是厉害,这群人里,怕是没人能比得上你。”
元玥接过锦帕,指尖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光影太过清晰,男人的手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她的肌肤上,可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她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是遗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怎么了?”高澄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关切,“可是累着了?”
元玥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摇摇头:“无事。”
她翻身下马,望着那头倒地的雄鹿,又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高澄看着她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他知道,元玥的记忆正在松动,方才那记鲜卑弓法,定然勾起了她的某些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