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元玥屏退左右,亲自检视那批遗物。
红木托盘里,一枚刻着细腻松枝纹的玉佩静静躺着。她指尖抚过玉佩冰凉的纹路,再次触碰边缘一处细微的松动。她用银簪小心翼翼挑开夹层,一张泛黄的小纸条滑落,“玉玺碎片,在华州”。
元玥瞳猛地攥紧玉佩。她想起元明月生前数次提及“华州乃根基之地”,当时只当是姐妹闲谈,如今才知竟是暗藏玄机。玉玺关乎元氏正统,这枚碎片的线索,便是她护佑宗室最关键的筹码。她迅速将纸条烧掉,又把玉佩贴身藏好,转身唤来锦书。
“锦书,”元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即刻暗中梳理华州人脉:一是当年在华州任职时的旧部,二是宇文泰派驻华州的官员,务必查清他们的姓名、职位与派系,切记不可声张。”
锦书躬身应道:“公主放心,锦书必办妥,绝不让第三人察觉。”
锦书离去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长安城内的喧嚣渐渐苏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城郭的宁静,八百里加急的驿使浑身浴血,连人带马冲进了太极殿广场。
“急报——!关东高欢命大行台司马子如率窦泰、韩轨等将领,统兵三万进攻潼关,兵锋直指长安!”驿使跪在殿内,声音嘶哑,染血的急报递到了宇文泰手中。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烛火摇曳,映得百官脸色各异。元宝炬脸色发白,紧紧握着龙椅扶手,下意识地看向宇文泰。
几位宗室官员再也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变成了急促的争执。“关东三万铁骑,我们刚立朝,兵力未稳,如何抵挡?”“潼关一旦失守,长安便是孤城,不如早做打算,再议迁都!”甚至有官员颤声道:“要不……派使者去议和?许以岁币,先稳住东寇再说。”少数关陇旧部则皱眉沉思,他们对宇文泰此前“尊宗室”的举措本就持观望态度,此刻更不愿轻易出头请战,殿内的恐慌情绪如瘟疫般蔓延。
宇文泰他垂眸扫过急报上的字迹,墨字混着血渍,“司马子如”“窦泰”“三万铁骑”“直逼潼关” 几个字眼格外刺目,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芒,却未半分外露。
殿内的慌乱争执仍在继续,宗室官员的怯懦、焦灼像潮水般涌来,连烛火都似被这情绪搅得剧烈摇曳,光影在百官脸上明明灭灭,更显人心惶惶。
宇文泰缓缓抬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先落在那些面色惨白、絮絮叨叨议迁都、议和的宗室身上,眼神冷得像冰,让那几位宗室下意识闭了嘴;再掠过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关陇旧部,眼神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最后定格在阶上脸色发白的元宝炬身上,眸底稍缓,却仍藏着决断。
“吵什么?”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厚重,像一块巨石砸入沸腾的水面,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话音未落,他已将急报重重拍在案上,“啪” 的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微微颤动,彻底击碎了殿内最后一丝侥幸与慌乱。他向前半步,公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风,气场凛然:“潼关是长安门户,是关陇屏障!门户一破,长安危矣,大魏危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百官心上,“潼关,必守无疑!谁敢再提迁都、议和,动摇军心,休怪我宇文泰军法处置!”
最后一句,他咬得极重,眼底的寒光毫无遮掩,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那些方才还主张议和的宗室,吓得缩了缩脖子,彻底噤声;观望的关陇旧部,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凝重与信服。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 “噼啪” 声,宇文泰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内侍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诸卿稍作整肃,待安定公厘清头绪,再议御敌之策!”
议事间隙,独孤信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据前方密探回报,东寇军队中,有熟悉关陇地形的向导,行军路线精准避开了多处险隘,疑似关陇旧人叛逃。”
宇文泰眼底寒光一闪,抬手虚虚一摆,示意独孤信再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旧人?是宗室余党,还是关陇内部有异心者?”
独孤信会意,俯身又近了半分,与宇文泰并肩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无人注意的角落,说道:“目前尚未查清,但此人对我军部署极为了解,若不除之,恐为大患。”
宇文泰沉声道:“知道了。密切追查此人身份,不必循常规流程,若有内奸,务必除之。此事交予你,我最放心。”
独孤信郑重颔首:“主公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宇文泰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中,准备继续议事。
内奸的阴影,如同一层薄雾,笼罩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之上。
夜色再次降临,元玥的居所内,烛火昏黄。她刚卸了钗环,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对着窗外的老梅发呆,梅枝上的残雪,让她想起了洛阳宫苑里的那株老梅,想起了兄长还在时的安稳岁月。
“笃笃笃——”脚步声传来,未等侍女通传,宇文泰已推门而入。元玥猛地转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却不知这仓促转身的模样,反倒让颈侧的碎发更显柔顺,烛火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竟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美感。
宇文泰的目光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原是带着满腹战事的烦忧而来,可此刻见了这样的元玥,心头那点焦灼竟莫名淡了些。
他收住脚步,缓缓解开领口的玉扣,驱散了些许寒意,才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黏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语气里的凛冽被刻意磨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听说你今日慰问了宗室,你做得很好。看到你能稳住宗室,我很欣慰。”
他的声音低沉,像浸了温水的玉石,落在寂静的室内,竟有些蛊惑人心。元玥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平淡疏离:“职责所在,不敢辜负安定公的托付。” 她刻意加重 “安定公” 三字,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只是职责所在?”宇文泰上前一步。
一步,便已近在咫尺。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墨香,是关外风砂的凛冽,是久握刀柄的沉厚。这气息像一张网,将元玥整个人笼住。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眼睫很长,颤了颤,像受惊的蝶。再缓缓下移。掠过光洁的额头,像凝了霜的玉。掠过挺翘的鼻尖,最后定格在她的唇上。唇抿得很紧,朱色浅浅,却更诱人。
“元玥,”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沙哑的执拗,“我们之间,只能是‘安定公’与‘安定公夫人’?”他心头一动,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堪堪要触到她颈侧的碎发,元玥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头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眼底满是警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清亮的眸子像受惊的小鹿,偏偏神色又那般坚定,这矛盾的模样,竟让宇文泰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元玥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警惕与疏离,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安定公说笑了。陛下刚立,宗室未稳,东寇又虎视眈眈,此时并非谈论私情之时。你我之间,以大局为重,各司其职,便是对关陇最好的交代。”她刻意加重“各司其职”四字,如一道无形的墙,将宇文泰的试探彻底挡在外面。
“各司其职?” 宇文泰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柔和渐渐褪去,染上几分不甘与执拗。他又上前一步,这次没有再碰她的发,而是伸手想去扶她身侧的桌沿,似是想找个由头拉近些距离,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像冬日里未化的雪,触得他指尖一麻。
元玥像被蛰了似的,猛地收回手,攥紧了衣袖,指腹蹭过衣料的纹路,试图压下那阵异样的触感。她抬眸瞪向他,眼底的疏离更重,却因方才的慌乱,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烛火映在她眼底,像盛着细碎的星光,美得让宇文泰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