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玥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两封字迹潦草的急报,纸张被捏得发皱。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若非身后的独孤信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怕是早已从马背上跌下去。
白衣上的血点还未干涸,此刻又染上了新的湿痕——是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急报上,晕开了墨迹。脑海里全是西迁前的画面:兄长在洛阳宫的月下对她托付后事,元明月拉着她的手说 “玥儿,西迁后我们还要像从前一样亲近”,那些记忆片段,此刻都成了刺向她的刀。
“玥儿。”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稳稳的支撑。独孤信的声音就在耳边,沙哑却清晰,驱散了些许耳鸣的嗡响。他勒住躁动的马,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她身前,隔绝了官道上往来行人的窥探目光。
元玥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独孤信的左臂还缠着她撕的布条,暗红的血渍已渗透出来,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坚定与担忧。
“我知道你痛。”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可你不能垮。”
元玥的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眼泪掉得更凶:“皇兄没了…… 明月也没了…… 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独孤信的语气重了几分,却没半分苛责,更像在狠狠敲醒她,“你忘了在谷里我说的话?乱世之中,一味悲戚毫无作用。你现在垮了,那些随陛下西迁来的宗室族人,谁来护?陛下的身后名,谁来争?”
他的手微微用力,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锐利如鹰,直直撞进她的眼底:“你是元氏的公主,是现在宗室唯一的指望。长安那边暗流汹涌,宇文公刚除了陛下,正是猜忌最重的时候,你若此刻露了半分脆弱,不仅护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要陷进去。”
“可我……” 元玥的声音哽咽,眼泪还在掉,却渐渐止住了呜咽。她看着独孤信肩上未干的血渍——那是为了护她留下的伤,又想起山谷里他不顾一切将她拽上马背的模样,心里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火苗取代。
是啊,她不能垮。
兄长将宗室托付给她,元明月还等着她去争一份体面,那些西迁而来、惶恐不安的族人,还等着她去安抚。她若倒下,才是真的对不起所有人。
独孤信见她眼底的空洞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清明,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坚定:“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贺兰祥是关键,你必须立刻见到他,拿到他的支持。”
元玥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眼泪,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皮肤。泪痕被拭去,她的眼神渐渐从悲痛的空洞,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刚才那个崩溃流泪的人,不是她。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感让她愈发清醒。抬头看向独孤信时,眼底已无半分脆弱,只剩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说得对,我不能垮。”
话音落,她重新坐稳身子,攥紧了身侧的短剑,看向同州城的方向,沉声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见贺兰祥。”
独孤信看着她眼底的转变,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算是回应,随即重新攥紧缰绳,踢了踢马腹:“坐稳了。”
马匹嘶鸣一声,再次扬起蹄子,朝着同州刺史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长街两侧的百姓早已听闻长安变故,见此阵仗,纷纷闭门避祸,街道上静得只剩下马蹄声。独孤信的左臂伤口因一路疾驰再度渗血,衣袍上的暗红渍迹愈发浓重,他却强撑着一口气,将马速稳到极致,直至刺史府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元玥翻身下马时,动作依旧利落,只是白衣上的血点与风尘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她回头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独孤信,沉声道:“你在此处等候,我独自进去见贺兰祥。”
独孤信颔首,虽有担忧,却也知晓此刻不宜两人同入,徒增贺兰祥的猜忌。
元玥加了一件外袍,整理了一下,压下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悲戚,抬脚跨过刺史府的门槛。
通传的仆役很快引着她入了正堂,同州刺史府内,贺兰祥身着戎装,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听闻仆役通报,他抬眼望去,便见元玥立在堂下,眉眼间不见半分颓唐,唯有一股迫人的沉静。
贺兰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早已听闻长安的噩耗,也料想这位冯翊公主此刻定是悲痛欲绝、自顾不暇,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赶到同州,还敢独自踏入他的刺史府。
元玥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案前,目光坦诚地看着贺兰祥:“贺兰将军,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关陇,为了宗室,也为了将军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将军与元愉旧部有旧,元明月是元愉之女,将军与宗室亦有联姻之好。如今元明月被缢杀,孝武帝暴崩,宇文泰与宗室之间的矛盾,已不可调和。斛斯椿与柳仲礼,不过是想利用将军,挑拨宗室与宇文泰的关系,实则是为东寇吞并关陇铺路。一旦宗室覆灭,关陇旧部亦将独木难支,将军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罢了。”
贺兰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打断她。
元玥见状,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军昔日曾因小事被宇文公轻罚,心中颇有芥蒂。若将军肯站在关陇与宗室一边,我以宇文公夫人的身份起誓,必为将军平反轻罚之冤,同时为元愉旧部争取合理的安置。唇亡齿寒,唯有关陇安稳,宗室存续,将军才能永保富贵。”
贺兰祥沉默了良久,终于抬起头,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松动:“公主所言,不无道理。但如今长安局势未明,我不能轻易表态。我可以承诺,待长安局势明朗后,再做决定。”
元玥知道,这已是贺兰祥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多谢将军。元玥静候将军的佳音。”
离开同州刺史府,元玥立刻启程返回长安。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她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兄长与元明月的死,让她深刻地意识到,乱世之中,唯有权力与筹码,才能决定生死。
回到长安丞相府,宇文泰早已在书房等候。他身着常服,坐在案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元玥,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审视,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凝。
“我知你恨我。”宇文泰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释,“元明月之死,我借宗室之手,是为避擅杀公主之议,亦是因为孝武帝试图借元愉旧部制衡我;孝武帝勾结东寇,又因元明月之死当众展露怨愤,若不除之,关陇必乱,宗室亦将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看着元玥苍白的脸,补充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剩余宗室的安全由我负责,且你还是我的夫人,全权处理宗室事务。”
元玥站在书房中央,指尖冰凉。她看着宇文泰,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恐惧,只有一种清醒的冷静。她知道,此刻的她,没有资格恨,只有资格谈判。
“我可以出面安抚宗室,稳定后方。”元玥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但你需答应我三件事。”
宇文泰挑眉,示意她继续。
“第一,不得再随意诛杀宗室,往后所有宗室相关的处置,必须先告知我,由我出面协调,你不可再私下擅断。” 元玥一字一顿,先划定底线,随即抛出最核心的诉求,“第二,撤销对元明月‘闺门无礼、□□失德’的不实指控—— 她本是公主,却落得草草葬于近郊的下场,你需为她在长安宗室墓地重新安葬;至于陛下,你既对外宣称他‘暴崩’,便不可再以‘失德’为由薄待,需将他移出草堂寺,按藩王规格妥善殓葬,日后再择机迁葬云陵,还他身后体面。”
她稍作停顿,稳住心绪,补充道:“第三,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在查探玉玺碎片的线索,这不仅是为了元氏宗室,更是为了对抗关东、稳固关陇,于你我皆有利。希望你允许我继续查下去。”
这三个条件,字字切中要害,既维护了宗室的尊严,也为自己争取了足够的筹码。
宇文泰的指尖停在了桌面,敲击的声响骤然中断,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的轻响。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元玥几乎以为他会拒绝,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掌控,反倒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隐忍的失落,有不甘的怅惘,还有一丝被现实磨平的无奈。他是关陇的掌权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偏偏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屡屡尝到“求而不得”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