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宇文泰却猛地顿住,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缓缓收回了手。
他想起白日里她一次次的回避,想起她眼底的疏离与抗拒,心头泛起一阵尖锐的疼——他权倾关陇,想要的东西从未得不到,可唯独眼前这个女人,他明明用婚姻将她绑在了身边,却始终走不进她的心里。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抗拒,怕这份强行捆绑的亲近会伤害到她,更怕看到她醒来时满眼的惊惧与厌恶。
“玥……”他喉间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你不愿,可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能掌控朝堂,能平定战乱,却唯独掌控不了一个人的心意。这份爱而不得的无奈,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凝视了她许久。
终于,他为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生怕用力过猛就会惊扰了这份平静。他目光扫过房间里大红的喜庆陈设,眼底闪过一丝自嘲,随即转身走向房门。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元玥直到听到院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眉间,仿佛还能感受到宇文泰指尖残留的温度,心头五味杂陈——她厌恶他的掌控,抗拒这场政治联姻,可方才他那欲触又止的动作、眼底深藏的无奈,却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天快亮时,元玥才勉强合眼睡了片刻,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房间里空荡荡的,软榻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宇文泰从未在此处歇息过一般。她起身下床,走到桌边,瞥见上面放着一杯温水,杯沿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指印——想来是他离开前为她准备的。
元玥望着那杯温水,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有拿起。门外传来侍女轻细的敲门声:“公主,主公请您前往前厅,有要事商议。”
她应了声“知道了”,待侍女退去,与锦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元玥身着翟衣,缓步走进前厅。
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宇文泰身着朝服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案,神色沉凝;于谨、赵贵等武川系核心重臣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戒备,更有“宇文氏妇”身份带来的无形束缚。气氛肃穆得如同军国议事,绝非寻常夫妻议事的光景。
见元玥进来,宇文泰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夫人前来,是因南梁使者已于昨夜抵达长安,三日后将入宫朝见陛下,并行祝贺你我成婚之礼。”
元玥依礼行礼,垂眸应道:“全凭夫君安排。”
宇文泰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指尖刻意放缓动作,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珍珠串链,珠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打破殿内沉寂,动作带着刻意的亲昵,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在她脸上细细审视,“届时夫人需随我一同接待使者,彰显关陇与皇室的同心。我已让人备好了礼服,今日你便熟悉一下接待的礼仪规制,不可出半分差错。”
这看似体贴的安排,实则是将她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既方便监视,也借机向外界宣告两人的“同心”。元玥心中清楚,却只能温顺点头:“谨遵夫君之命。”
宇文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转身对身旁的侍从吩咐:“带夫人去西厢房歇息,让礼仪官前来讲解规制。”待元玥离去后,他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沉声道:“密切关注南梁使者的动向,尤其是那位为首的御史中丞,传闻他与斛斯椿过从甚密。另外,派人盯着公主的住处,她若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于谨躬身应道:“主公放心,属下已安排妥当。只是……公主刚经历婚礼,若是盯得太紧,恐引起她的抵触。”
“抵触又如何?”宇文泰语气冰冷,指尖猛地攥紧腰间玉珏,“她已是我的妻子。”话虽如此,他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婚礼上元玥眼角泛红的模样,还有方才她垂眸应命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倔强——那抹倔强竟让他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混杂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
元玥被带到西厢房,刚坐下不久,礼仪官便捧着礼制册页来了。
她耐着性子听着“迎使者需行稽首礼”“答问需温雅得体”等繁琐规制,指尖却悄悄摩挲着衣襟里的残纸——斛斯椿与南梁有关联,云龙佩大概率在他手中,这次使者前来,会不会就是为了残纸背后的玉玺碎片?或是要与那位同州旧部传递消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不似往日那般干脆。
元玥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果然是独孤信。
他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墨色长发束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额角带着细密的薄汗,想来是一路快步赶来。见礼仪官在场,他瞬间收敛了眼底的焦灼,放缓脚步,对元玥躬身行礼,语气是刻意维持的疏离恭敬:“公主殿下,主公让属下送一份南梁使者的名册过来,方便您熟悉使者身份。”
那声“属下”,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元玥心上。她记得月下庭院里,他虽嘴硬劝她释怀,语气里却藏着难掩的不舍;而此刻,他刻意用上下级的称谓划清界限,像是在践行“不再靠近”的约定。元玥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一丝涩意,轻声应道:“有劳独孤将军。”
礼仪官本就察言观色,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连忙识趣地起身告退:“公主殿下,礼仪规制已讲解完毕,属下先行告退。”说罢,快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两人。
门刚关上,独孤信维持的疏离瞬间崩塌。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将名册放在元玥面前,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在名册末尾“柳仲礼”三字上快速一点,指腹又刻意在纸页上顿了半瞬,像是要借这短暂的触碰传递些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促的提醒:“此人是南梁御史中丞,早年出使东魏时,曾与高欢旧部私下会面,更与斛斯椿有密信往来。他此次前来,名义贺婚,实则大概率为了同州旧部之事。公主接待时需多加小心,此人最善借言辞试探人心。”
说话时,他的目光飞快扫过窗外,确认无人窥探,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眉宇间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他抬眼看向元玥,目光刚与她对上,便像被沸水烫到似的猛地移开,睫毛急促地颤动了两下,耳尖竟悄悄泛红——那一眼里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牵挂,怕被她看穿,更怕自己沉溺。他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她桌案上未喝完的清茶上,语气沉了几分:“主公已命人紧盯你我往来,日后我不便直接相见。”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怅然——他何尝不想多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他更怕自己的执念会牵连她,只能强迫自己拉开距离。
元玥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柳仲礼”三个字旁标注着官职与履历,字字句句都印证着与关东、斛斯椿的关联。她抬头看向独孤信,眼底盛满了感激,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碎的湿意,瞳孔微微缩起——那是被温暖触动的柔软,也是怕回应错意的慌乱。她连忙垂下眼睑,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放得更轻:“多谢独孤将军提醒,这份恩情,元玥记在心里。”
独孤信的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落回她脸上,精准捕捉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方才垂眸时颤抖的睫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发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才将那份汹涌的心疼压下去,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关切:“公主不必客气。主公对你的监视愈发严密,你行事需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