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

一人一骑趁夜急急离开利比拉的巴比伦军队驻扎地，向西北方向狂奔。

他不停拽动身后的粗亚麻披风，挡住自己的面容，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马背上，手中马鞭催促个没完。

白蹄的母马不停嘶吼，撒开四蹄狂奔，踩得一路黄土迸溅。

信使正趴在河边取水，被溅了一脸尘土，才要理论又被险些被撞得人仰马翻。

信使立起身想骂他几句，却看他骑着的委实是匹好马，不禁心疼起那匹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的母马，“喂！你是不是从哈马来的？这样可到不了岸口啊！快让你的马来喝些水，休息休息吧！”

他喊话的时候，那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急什么！别跑坏了马！”

本以为那人是不肯听的，却见那人远远勒马，驱马小步跑了回来，像个孤零零的影子。

信使也松了一口气，再怎么好的马，也经不住那么糟蹋。

如果他不肯回来，那匹母马非要累死不可。

信使道：“我说老兄，你是去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急？再怎么急也不能跑伤了马！”

“回家，”他一边说一边俯身灌满水囊，右手的指头上的四个戒指在月色下闪着奇异的冷光。

信使瞧见了，打趣道：“你跟着我们尼布甲尼撒大王发达了吧！”

信使拍拍他的肩膀，比了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但这人的面容完全被亚麻披风包裹着，叫人看不出神色。

信使自讨个没趣，摸摸他的马，说：“真是匹好马啊，就像是我们尼布甲尼撒大王□□的那匹马！哎！要是能摸一摸那匹马，那该多有福气！”

“别光吃面包啊，这一路还有得罪受呢！”信使给了他几个椰枣，他顺手回敬大半熏好的牛腿。

那人继续沉默地坐在河边吃了些面包，他不怎么说话，却瞠目结舌地大方。

信使起初不以为意，但撕下牛肉尝尝，那滋味他竟从未尝过，好几种特殊的芳香在嘴里炸开，他敢打包票，就是最新鲜的牛肉，也没有这么美的滋味。

信使不由得叹气：“哎，你是真在外面交了好运呀！等你回家去，你家里人一准满意！”

“不，我是真在外面碰上了无上的厄运了。”

信使不由得同情起来，“那……你是因为家里的事情不得不先回来么？”

“我唯一的女儿死了。”

“哦哦哦……节哀，愿阴间的月亮善待她！”

“你是辛的信徒？”

“信徒？信徒算不上，但人到了阴间，还能去找哪位神求情呢？”

“也是。”

他闷了一口酒还是抑郁。

信使拍拍他的肩膀，“人世无常，即便是尼布甲尼撒大王，也逃不过命运弄人，我们普通人的人生总是要习惯这样的肝肠寸断的……”

“你说尼布甲尼撒……他怎么了？”

信使说：“我刚刚去利比拉见过我们的大王，带去的却不是好消息！

哎，我成了个来告丧的猫头鹰！真不吉利！难怪那些认字的混蛋把这次在大王面前露脸的机会让给我！”

“什么坏消息？”尼布甲尼撒凑上去，借月光看清对方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人自己可能见过，是宫廷信使里最不机灵的一档。

“大王的女儿病死了，才8岁。我见过的，聪明又神气的一个女孩，总拿着笔和泥板到处走。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一位公主，看她拿着笔，就叫她替我写字……她写得又好又快，书吏都赞不绝口，说她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尼布甲尼撒捂住眼睛，长叹一声：“他们还说过什么？”

“我也就是路过，真不知道太多，”信使吃得满面油光，又看他太颓唐了，继续没话找话，“如果你要问巴比伦的事，那我还真知道不少……那个小公主固然可爱，却不是我们大王最喜爱的公主。

那位公主的母亲原本是受宠的，但你知道大王的后宫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

信使说道一半，不知怎么地感觉对方瞪了自己一眼。

啊，该不会他是那位女王的部下吧？

尼布甲尼撒：“失宠？你凭什么认为厄妲失宠了？

巴比伦哪个女人能像尼布甲尼撒一样指挥皇宫的军队？

巴比伦哪个女人能像尼布甲尼撒那样决定河道的取向？

即使尼布甲尼撒不再是国王，她也依旧是巴比伦的女主人！”

信使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即使他是那位女王的部下，未免也太自以为了，他以为他是谁？巴比伦大王尼布甲尼撒么？

尼布甲尼撒盘问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话？”

“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呀！她固然站在伊什塔尔门上指挥奴隶们开凿运河，但她只是后宫嫔妃中的一位，远不是王后——而且，大王亲征耶路撒冷的叛军，她却被留在皇宫，以往可不是这样的呀！”

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