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起初高兴着,突然大吸一口气,身体前挺一下。
发动了。
欧佛洛涅喊:“安西拉!好了么?”
安西拉喊:“刚填好碳,勉强烫手。”
欧佛洛涅无言以对。
但现在指责家属已经没意义了。
欧佛洛涅在雅典是名医,说一不二,但在吕底亚王国的边陲,她什么也不算。
她无言扶着产妇起身,让孕妇母亲和她丈夫一左一右架着她起来。
“岔着腿站。”
孕妇才一站好,惊呼一声,小声笑道:“他好像出来了。”
农妇不禁大喜:“那是好事啊!好事!好孩子。没让她妈妈受太多罪!快快,用力!先生下来!”
欧佛洛涅直觉不对,上手再捏捏胃下的位置,又顺着向下压一压,叹口气:“足生。”
年轻人脸色瞬间一白,不停打颤道:“孩子,孩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他自幼丧父,是被母亲和姨妈一起拉扯大的,她们怕小孩独留在家有什么不测,无论是做农活还是给人接生都带着他。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孕妇、形形色色的病人,但他从未见足生的孩子有个活着的母亲。
欧佛洛涅:“你们先让她躺回去,别继续发动了。”
“什么?”孕妇吓了一跳,“我快生出来了呀!我孩子、我甚至都不痛!是不是什么错了?”
农妇恨恨说:“我就说这妖精似的身段,肯定不如我们妇人顶用。”
欧佛洛涅假装没听见,问农妇:“能不能去趟我的诊所,让我的侍女再给我送些东西来,你说我在给人助产,有些不顺遂,她们都知道。”
农妇剜她一眼:“胆小鬼。”
她丈夫思考良久,下定决心:“医生,把孩子剪碎拿出来吧。”
“你,你你,你说什么?”农妇捂着心口,吓得不轻:“你也和这个希腊妖精一起疯啦?”
他又重复一遍:“把孩子剪碎吧!就当是我们献祭给阿尔忒弥斯的头生子!祈求全能的大母神让我的妻子活下来!帮帮我吧!欧佛洛涅妈妈!我没法自己做这事!”
“孩子还活着呢!”欧佛洛涅想不到他会下如此决断,“你相信我,我是雅典来的,如果实在不成,我会那么做的。”
他痛苦却又充满希冀地问:“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么?”
“等热水好了,我看看能不能把胎位扶正。”
她丈夫绝望的眼中又浮现出希冀来:“能让婴儿头朝下?”
欧佛洛涅握住孕妇的手,温柔地说:“这事我做过很多次了……虽然头朝下是不太做得到的,但我能让孩子臀位出生。”
农妇尖叫道:“臀生岂不是更要遭罪!”
年轻人呵斥:“您还是快去给欧佛洛涅妈妈取东西吧!”
“别以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农妇啐了一口,扭身出门了。
听他们一番争吵,孕妇后知后觉:“是难产么?”
欧佛洛涅柔声道:“初次生产的女人时常有胎位不正的,我们把他转一下,转一下就能生出来了。”
她本想反驳,但还是犹豫地点点头,只说:“别怪我妈妈……她经历了一些事,不太好的事。”
“怎么会?我也是妈妈生养的,当然体量妈妈的难处,”欧佛洛涅帮她擦掉额前的汗水,“关心则乱,谁也没办法的……现在阵痛已经过去了,先休息,回复一下体力。”
孕妇忧心忡忡地点点头,“那么……什么时候开始扶正胎位呢?”
“等我拿到热水,立即就做。”
欧佛洛涅心想,要是有橄榄油就好了,或者随便什么油……
“欧佛洛涅妈妈啊!你在里面么?”
铁匠人在外面,却吼得屋里的三个人都耳朵疼。
难道是又出事了?
“欧佛洛涅妈妈!阿米拉让我们给你送热水和烧好过滤两次的亚麻籽油!还有点羊脂油,欧佛洛涅妈妈,您要这个对吧?”
“阿米拉?”
欧佛洛涅左思右想都不记得自己和阿米拉有什么交情,但还是应了一声。
热水和过滤过的亚麻籽油都是她想要而不得的。
但。阿米拉又是怎么知道现在的情况的?
她不是已经人事不省了么?
“女人生孩子,我们男人就不进去了哈!我婆娘留下来帮你搬搬东西、做做杂活。我先坐门口给你们望风!有事叫我!”
铁匠老婆瞬间杀到,她提着两个陶罐进来,一见年轻人也在,立即唷了一声,“你还愣什么?快去,外头还有不少呢。”
“什么不少?”
“全村的木头都烧光了!”铁匠老婆放下陶罐,双手凌空比划,“你们没见到!谁都不敢说什么,男女老少,全守在灶台边!呼呼那么吹风!你说这得烧出多少热水,烧热多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