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别哭了。”
农妇还是哽咽,“你还好好活着,他就去找那个不穿裤子的风骚女人!
我来的路上就听说了!”
躺在旧絮堆上的女人对自己的母亲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她不敢讲话大声,因为丈夫叮嘱过她,不到疼的时候千万不可以喊,要给生产留力气,“那是个医生呀,我听说她是坐船从希腊来的。听他说希腊人是不爱穿长裤的。”
“哎哟我的好女儿,你没瞧见她,她那打扮,说是从头到脚都包着布,偏偏掐一个细腰,一走路浑身衣褶飘飘摆摆的,不知道炫耀什么呢!
至于长得嘛,平平淡淡,比不上我的女儿,但那张脸,眉毛长长的弯弯的,瞪人那样子,能看得男人骨头酥半边!
你男人平时就和村里的男人不一样,专好那一口,还讲那女人的家乡话!我看他要把持不住!”
女儿听了觉得好笑:“他把持不住怎么办?”
“你就踢了他,跟我回娘家去!咱们娘俩还像以前一样过,不理这些臭男人,”农妇喋喋不休道:“他还有个疑神疑鬼的姨妈!讲话不中听!觉得自己家的孩子怎么宝贝,四处说咱们高攀,我呸!”
又道:“我猜就是这个贱蹄子瞧不上你,才不肯来给你接生,故意把你男人送到那个有洁癖的希腊娘们面前。”
女儿想象了一下那女人长什么样,觉得那大概是个仙女似的人吧。
农妇见女儿走神,强调道:“不要不当一回事!男人变心很快的!”
“好好好。”
“哎呀,我的好女儿,妈妈的话你也不肯听!”农妇气鼓鼓地说:“你知道她给铁匠接腿的时候怎么做的么?她生生撕了十几尺的新布!我亲眼看格里克拉抹眼泪!说是那女人把她结婚那天穿的衣服都撕成布条啦!别的去过他家的女人也都看见啦!真的!”
铁匠老婆就叫格里克拉。
她又说:“而且她还没有生育过呢!怎么给人助产呢?”
农妇还想说些什么。
但戴着弗里吉亚帽的年轻人回来了,他僵硬地跟丈母娘问了声好,拿一瓶兑了蜂蜜的饮料递给妻子,“快喝了吧,储存些体力。”
他妻子给稳婆打过下手,知道会发生什么,有些不情愿,说:“我怕一会儿不体面。”
“喝吧,现在顾不上这些,我怕你没力气。”
农妇立刻打他:“都这时候你还咒我女儿!”
他低下脑袋:“我先去煮水、烧炭,等会儿回来陪你。”
床上的孕妇微笑着点点头。
农妇恨恨道:“你就纵容他!”
又追着喊:“省点碳!别烧沸了!”
年轻人应了一声。
等年轻人烧上水回来,孕妇问:“你今天见到的希腊医生长什么样子呀?”
他略一思考:“我一时着急,没仔细瞧,只记得她眼睛是青灰色。”
欧佛洛涅没一会儿就到了,她一点不客气迈进厨房,大声问:“为什么没烧沸?得叫我看到气泡翻腾才行。”
农妇低低说:“太浪费了!”
欧佛洛涅带着侍女进门,“你们准备新布了么?”
农妇问:“只能用新布么?”
她眼睛停在欧佛洛涅身上,越瞧越不满意这希腊来的未婚女人,觉得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安定的。
欧佛洛涅:“是,因为门是我的神,我必须要用足够整洁足够白的颜色迎接他的恩典,任何污渍都会招来他的怒火。”
躺着的孕妇却觉得欧佛洛涅果然像个女神似的,不穿铠甲,却威严不可冒犯。
农妇将将说道一半的浪费又咽了下去。
欧佛洛涅:“以往我母亲会把布匹煮上七次,来表达自己的虔敬。但如今事急从权,我们只能寄希望于神明不要怪罪。”
农妇心神不宁,低低地祈祷几句。
年轻人把家里的新布和新衣裳都掏出来,欧佛洛涅分出一些交给侍女,侍女安西拉马上拿到厨房去煮。
欧佛洛涅则拽掉孕妇身下的所有破絮和干草,换上了叠好的衣裳。
“你老婆吃东西了么?”
“她吃不下,喝了一点我做农活时喝的浆水。”
欧佛洛涅善意地对孕妇笑笑,“让我摸摸宝宝。”
见孕妇点头,才把手放在孕妇胃部轻轻下移。
一碰到一个又圆又硬,半是悬浮的东西——是婴儿的头。
欧佛洛涅的笑容僵硬片刻。
别是脚要先出来!
她隔着产妇肚皮触碰到婴儿的脊椎,越摸越越心惊,暗道糟糕,说的却是:“你吃的还不够呀,一会儿肯定要辛苦些。”
农妇道:“快让我女儿生出来吧!她受好半天罪了!”
孕妇:“我也想摸摸孩子。”
欧佛洛涅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婴儿脊椎的对侧,里面微微张开的小手轻轻顶她一下。
她丈夫看清婴儿的身位,眉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