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井边打水。”

欧佛洛涅：“梅丽莎，现在说门在这个村子里降下惩罚，还来得及么？”

还不等梅丽莎说她贫嘴。

一个带着弗里吉亚帽的年轻人就焦急地迎了上来，他说：“我妻子快临盆了，但我说什么阿米拉都不听，讲些不吉利的话，叫我心里不平静。”

欧佛洛涅见他和阿米拉有几分相似，问：“阿米拉是你什么人呀？”

“是姨妈，”他见欧佛洛涅说希腊语，自然而然也用希腊语答，但话音刚落他陡然变了脸色，仿佛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似的，下嘴唇也随之打颤。

Na-ne

有什么特殊的？

欧佛洛涅问：“你给阿米拉吃了什么药么？”

“喝了一点儿药酒。”

欧佛洛涅：“拿来我看看。”

他不由分说进屋去，拿一罐泡着各种植物的药酒递给欧佛洛涅。

欧佛洛涅拿在手里，对着阳光仔仔细细地检查，见里面有柳树皮，稍微放下心来。

她问：“你妻子已经开始腹痛了么？”

年轻人摇头：“她不痛，但破水了。”

又急急说：“我小时候给阿米拉打下手，阿米拉说女人这样生产的孩子不好活。”

岂止是不好活。

难怪他要找阿米拉来助产。

欧佛洛涅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棘手的事情都挤到一天来了？

欧佛洛涅还有几分犹豫。

“那么先让我们家女主人去看看吧，即使是在雅典，阿尔忒弥斯的助产士也要敬她三分，”梅丽莎却主动应了下来。

欧佛洛涅小声道：“说得好夸张。”

她眼睛亮晶晶的，人显然听美了。

“去吧，这儿有我，”梅丽莎很是神伤，欧佛洛涅在雅典做得很好，却为了养母的心愿不得不来一个全然没有根基的地方，别人误解她，无视她，甚至恩将仇报，可他们都不知道她做这个行当有多称职，她又是个多好的女人——

起初梅丽莎也嫉妒欧佛洛涅。

为什么同样是被收养的混血小孩，欧佛洛涅就独独被梅诺多莉妈妈当做养女，而自己却只能做她的侍女，自己学得也并不差，梅诺多莉教习欧佛洛涅的，梅丽莎也同样做得好、做得快。

直到有一天她们去为一个难产孕妇助产。

接手之前，那个孕妇生了一天一夜，从头到脚都是滚滚热汗。

羊水流干了，梅诺多莉甚至没办法转胎。

好不容易扶正了胎位，人却已经不成了。

那也是一场不幸的生产。

她们扶着病人躺下，那女人回光返照似的握住她们的手，梅诺多莉下意识躲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冰冷而毫无生机的手——？

梅丽莎甚至不想回想，哪怕是被恶魂逮住也要比之更好。

欧佛洛涅却揽过病人的双手，小声地祈祷。

明明欧佛洛涅算得上什么神也不信，祈祷也十分蹩脚，但她就那么一板一眼地给近乎失去神志的女人编造出神降般的场面。

病人偶尔醒来，涣散的眼睛轱辘轱辘地打转，她一会儿把欧佛洛涅当作妈妈，一会把欧佛洛涅当作未出世的女儿，期期艾艾地叫唤。

梅诺多莉去同家属交涉的时候，欧佛洛涅伏在床边，依依不舍地抚慰着病人，仿佛躺在她身旁的不是个满身污渍的将死之人，而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似的。

那时梅丽莎就想，一个人如果被那样热切地爱护过，哪怕已经身处冥界了，也要爬上来吻一吻这可爱的人……梅丽莎释然了，她心想还好自己是她的奴隶，是她的侍女，还有留在她身边的可能。

梅丽莎权衡一番，“阿米拉这里我应付，你带上安西拉。”

欧佛洛涅和自己的六个侍女是一起被梅诺多莉养育的，梅丽莎年纪又长，性格又稳重，她做事欧佛洛涅一直放心。

欧佛洛涅带年轻人回诊所取没药和蓖麻油。

年轻人一路说个不停。

他下定决心：“欧佛洛涅妈妈，如果出了问题，我就不要这个孩子了，请你放心。”

欧佛洛涅一愣：“什么意思？”

“我老婆活着就行了，她活着，我不管孩子怎么样。”

欧佛洛涅无言以对，生产就像是冥界洞开了一扇大门，冥界的大王哈迪斯想要请谁，难道还有谁能敢不从么？她只好说：“我尽量，但你得知道，诸神决定的事情，我是没办法更改的。”

他还是说个不停。

欧佛洛涅注意到他手在颤抖，知道他已经方寸大乱，就说：“你去煮些水，把火烧旺，我和我的侍女准备好就去。”

他想反驳。

欧佛洛涅转过头，直直地凝望着他，她不笑时面目凛凛然，有着高贵的说服力。

年轻人屈服了。

欧佛洛涅强调：“记得要给我准备好水和烧红的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