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埃兰来的人一瞧见这鸟，就跪下来，一边祷告一边用核桃墨水在昂贵的莎草纸上写写画画，结果连芦苇笔带墨水都被这坏鸟抢走了。

“显灵了！显灵了！您是智慧之主！显灵了！您是律法与时间的主人——您是记录——呀！”

飞走的坏鸟又折返回来，在他的头顶拉了一泼屎。

嘶，宙斯啊！这太神圣了。

欧佛洛涅瞬间对这神圣的鸟怯魅了。

但她也没能幸灾乐祸多久，另一只黑白相间的圣鹮落在她肩头，从从容容叼走她左耳上的耳环，拽得她耳洞飙血。

那是一只新月形状的金耳环，卷草镂空的新月底下装饰着公牛头和果实组成的流苏，点缀着几个近乎夜色的青金石，是养母梅诺多莉妈妈送给她的，养母说她自己也只有一只，留给她当个念想。

欧佛洛涅揉着出血的耳洞，心都在滴血。

唯有那个埃兰人一边用帕子擦假发上的鸟屎，一边热情地和她搭话，说他们都是被月神眷顾的人。

欧佛洛涅点头，微笑，除了佩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欧佛洛涅剥开树皮，用弯月形的小镰刀在裸露的木头上刻了个v形的痕迹，再把小小的陶罐倾斜着埋进土壤中，用来承接顺着树干留下来的脂浆。

别的雅典医生有一些更高效操作方法：他们会用把碎陶片插进树干，粘稠的树脂会自然流进陶罐，既不会浪费，也不会让树脂被土壤污染。每到夏天，他们会跟神庙的祭司谈好价钱和时间，派学徒们去取用，这么做省时又省力。

但梅诺多莉妈妈非常讨厌他们的做法，认为这是会挑战月亮，也就是会触怒「门」的做法。

“那是最混账的做法，”梅诺多莉妈妈总这么说。

欧佛洛涅从医以来经历过无数死亡，但养母去世的那一天就像压弯天空脊梁的乌云似的叫她浑身颤栗，她想起那一天甚至都快站不稳了：“别再想了，别再想了！诸神啊，放过我吧！”

欧佛洛涅用红色的布条在松树上做好标记，依靠着树干坐下休息。

养母去世前的三个月，梅诺多莉妈妈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她一会儿言之凿凿把欧佛洛涅当做自己的某个亲人，叫她「苏恩」和「安璐玛」的爱侣，一会儿把欧佛洛涅当做她崇拜的一位「大夫人」哭诉，“天上的阿伽！我一生清白，从不违背誓言，我尘世的账目已清。大夫人啊！请在睡梦中迎接我，勿叫我在黑暗中迷失。”

思乡病折磨得梅诺多莉失去了理智，她不想再呆在雅典，不想再呆在「异乡」，想要回家去，但梅诺多莉对家乡的描述混合着无数欧佛洛涅听不懂的话，有一半弗里吉亚血统的奴隶梅丽莎能听懂一些，那里是月神守护的「欢喜之所」和「光明之屋」，以及安璐玛守护的高山——也就是如今欧佛洛涅身处的地方。

欧佛洛涅从未见到过头脑冷静、恪守原则的养母露出那样狂喜、那样陌生的一面。

仿佛那个牵着她的手，温温柔柔地向她讲述如何通过计算月亮轨迹测算时令的理性女人从未存在过……人在死亡面前当真那么可怜、那么无助么？甚至连自己都能背弃么？

欧佛洛涅喃喃自语：“梅诺多莉，你还记得么？我小时候看见祭品在祭司的操纵下自燃，吓得又哭又叫……你特意带我去看烧石头的石窑，烧出来的东西，你说他们叫石灰，裹上那么一点点儿油脂，再加一点儿水，那火烧了那么久………你说，那不是真的神迹，也不是真的神，没有什么人比另一些人更「神圣」，你是不是最后都忘掉了……？”

但如果回归家乡当真是梅诺多莉的愿望，如果那个古怪的仪式当真就是梅诺多莉家族的习俗。

——欧佛洛涅也必然会帮她做到。

她咬着下唇，说得含糊：“「苏恩」和「安璐玛」，我也都能找得到。”

“啊—啊……”阳光下闪耀着光芒的奶牛猫短促地轻叫两声。

欧佛洛涅回过神来，意识到埋在泥土里的罐子已经满了，立刻把陶罐取出来。

天上刺眼的太阳甚至没有移动。

“怎么这么快？”

她又扭过头，那个蓝眼睛的小东西还在静静地望着她，皮毛上黑白相间的颜色划分特别明显，胸毛鼓鼓，奇异的颜色总叫欧佛洛涅想起那只「神圣」的鸟。

啊，愿天上的宙斯保佑那个可怜的埃兰人，希望他别再度过那样失败的人生。

欧佛洛涅犹豫片刻，问：“你想吃点东西么？”

她摆一个陶片，倒了一点羊皮水囊里的基克翁，这是一种混合着薄荷、羊奶酪的大麦水饮料，咸甜交织，浓郁而清凉。小时候欧佛洛涅就很爱喝，学徒和奴隶们也爱喝，梅诺多莉不允许她们去祭司那里蹭饮料，一定要看她们挑掉所有发黑的麦子，才默许奴隶们带着学徒自行制作。

摇着尾巴的小野兽慢条斯理地走到欧佛洛涅面前，几口舔净陶片上的饮料。

紧接着他端正坐好，尾巴抱住四只雪白的猫爪。

“还要么？”欧佛洛涅只得再倒些饮料，但不知怎么说，她觉得这个小野兽特别有礼貌、特别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