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已经骂了整整十天了。
他一直是个喜欢亲力亲为的人,底下的学徒偷懒惯了,不成器。
铁匠被气昏了一次。
起初欧佛洛涅还会劝上一劝,但他闲下来就高烧不退,除了由他去,好像也别无他法了。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铁匠伸出脑袋,中气十足地打个招呼:“欧佛洛涅妈妈!”
一声呼喊震醒了女人怀里的婴儿,好不容易哄好的小孩子撇撇嘴,又尖锐地嚎叫起来。
偏偏得了黄鹂病的婴儿往往终日昏睡,那做母亲的也不怎么擅长安慰,欧佛洛涅又不曾生育,同样没有经验。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手足无措地捧着小孩哄了半晌才叫他平抚。
他们当地尊称会行医女人为妈妈。
一个月来,铁匠这么喊她无数遍,但欧佛洛涅怎么也无法习惯。
她从吕底亚的以弗所进入内陆的时候当地人尊称她为娜娜,和雅典人喊姨妈的那个词有点类似,甚至进入弗里吉亚欧佛洛涅也曾听过别人叫女医生娜娜,叫男人纳纳斯,唯独在这个养母梅诺多莉妈妈强调的小城,他们都不说娜娜,甚至还要为莫如深地避开Na—Na这个音节。
铁匠见她不回应,热情地又喊一声:“欧佛洛涅妈妈?”
欧佛洛涅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抬手高呼一声见鬼的宙斯,但还是扭过头,和善地点点头:“愿门的慈爱不背离你。”
铁匠打了个哆嗦,缩回脑袋,小心地关上窗子。
好用,门的名头还是那么好用。
他不像个美丽飘逸的月亮神,反而像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那做母亲的女人万分崇拜地望着她。
欧佛洛涅不好意思说:“我暂时住在他家的空屋。”
又道:“等会儿信使上门来,记得请他告诉你家人今晚你在我这儿留宿。”
欧佛洛涅喊了侍女长梅丽莎和铁匠老婆关照她。
铁匠老婆久不生育,见到小孩子怜爱得不得了:“哭得这么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麻烦分些羊乳给她,记得给一个时辰去给婴儿喂些水,”欧佛洛涅自己则裹好头纱,揣上手杖和陶罐,走出家门。
太阳升至中天后空气也跟着沸腾了,正是收集树脂的好时候,她一时手痒痒,打算像做学徒的时候一样亲自去采些生树脂。
梅丽莎应了一声,礼节性说了一句,“早回来。”
但她和欧佛洛涅相处得太久了,知道欧佛洛涅的作风,不在周围玩个尽兴是不可能回来的。
欧佛洛涅拽着头纱得意地对她摇摇脑袋。
梅丽莎看不下去,无声比口型:“快走!快走!”
欧佛洛涅立即扭头朝松林的方向跑去。
走进林中,欧佛洛涅陡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很奇怪:这儿的松树都长得挺拔漂亮,却没有一点标记。梅诺多莉妈妈口中的本地医生一个个都很擅长草药,没道理放着这么一大片松林,不取分毫。
除非……
当地人认为这儿的松林都是门的,这儿的树木都是不可以私自采摘、砍伐的圣木。
那么,会不会梅诺多莉妈妈临终呼喊的「欢喜之所」和「光明之屋」就在这儿?
但无论欧佛洛涅是在村子里打探还是去城市里问询,大家都说从不知道山上还有个供奉门的圣所。
甚至铁匠也说,如果你想供奉门,那得去更远的城市,或者干脆去吕底亚的什么地方,他们这儿归大母神库柏勒管,虽然不知怎么的,库柏勒的蜜蜂们总是刻意绕开这座山,但这个村子离城市不远,想要找祭司们帮忙也不难。
甚至村子里的阿米拉也是女神的蜜蜂,阿米拉虽然讲话不着边际,却是个接生的一把好手,城里人生孩子生不出的时候,也会快马加鞭地来请她。
展翅的圣鹮掠过树梢,黑白相间的颜色在盛绿的松林中特别扎眼。
这个鸟也像是神庙养的。
登陆吕底亚的以弗所时,这颜色的坏鸟就爱偷人的面包吃,气势汹汹、无恶不作、甚至当街抢劫,但谁也没什么办法,更不敢反抗,因为黑白相间的颜色特别「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