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佛洛涅起初非常惊讶,但到了弗里吉亚,亲手打开养母梅诺多莉留给自己的莎草纸。她才意识到梅诺多莉妈妈挂在嘴边的月份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时间,反而就是那位月神的名字,弗里吉亚人称之为「门」。他还有许多许多别的名,梅诺多莉妈妈写满了整整一张纸——但这都不重要,欧佛洛涅才听人拿那位神打趣,就得知了他的身份,巧合得即使是频频依仗神祇狐假虎威的欧佛洛涅也大感孽缘。
那做母亲的略有犹豫,问:“请宽恕我的无礼,您看起来是个外乡人,打扮也和我们不同,又是如何得到门的启示的呢?”
“那真是我此行而来的目的,”她眉头轻蹙,略有些苦恼地托起下巴,半是羞恼地嗔怪道,“诸神啊,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怎么啦?”
欧佛洛涅故意扭捏地拨弄耳边的碎发,“这正是我至今未婚的缘故,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说,我自己也正难为情呢。”
人类都有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让做母亲的弗里吉亚女人坐立不安,她一会儿拍拍晒着太阳的孩子,一会整理遍布着刺绣的衣襟,但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欧佛洛涅:“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说出去么?“
“我发誓不会说出去!”
正中下怀!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做了一个梦,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芦苇荡里,一个无比英俊、应当也拥有着永恒青春的男人就站在哪儿………那人不必我说,您也认识,大家也都知道他的名字。就是这样,我也没能和他讲过一句话,却一直忘不掉,人间的男男女女都比不上他,”欧佛洛涅的目光仿佛随着编造的故事飘出去好远,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她试图和雇主们拉近关系,梦中的男人就会视雇主供奉的是阿波罗还是赫尔墨斯,手持银弓还是拿上蛇杖。被感动的心软女士们往往也会在她临走前多付上几枚金币。
欧佛洛涅继续说道:“我以为日子会按部就班过下去的时候,他突然现身了,他告诉我,你去东方,去弗里吉亚。我内心好惶恐,向我的母亲和恩师求告,我母亲震惊不已:因为门就是她以及她先祖的神。我也就不得不到弗里吉亚来了。”
一点点桃色的小故事,半真半假,既是和拉近女士们心灵关系的小小手段,也是谢绝潜在追求者的好机会,一旦她流露出暗恋神明的心情,泰半打探她的孟浪男子都会被虔诚的女人们坚决地推拒——对欧佛洛涅而言,不愿意为了自己与神做对的男人也不配垂涎自己的爱,她讨厌胆小鬼。
“难道说……”弗里吉亚女人忧心忡忡地说:“难不成,你是在新月时见到他的……?”
“是啊,”欧佛洛涅强调道:“我时时都记得他,一直想念他。”
向月神示爱还是头一遭,因为雅典人的月亮是温温柔柔的塞勒涅,不是一个如同讨债来的一样冷酷凶悍的战士。
弗里吉亚女人道:“为了门,你竟然来到这么远的异乡,真是叫人心疼……”
“我心中有那位神祇,并不觉得苦。”
“你很确定么?就是芦苇荡?”
欧佛洛涅很奇怪,她睡眠很好,极少做梦,从小到大唯一记得的梦境就是在一片漫无目的地芦苇荡中撑船,因为在梦中无比快乐,她醒来之后还记了很久,每每讲述梦境都是从一片莫须有的芦苇荡开始。
她问:“我是个异乡人,难道在弗里吉亚,芦苇荡是不可以提的忌讳么?”
弗里吉亚女人用力摇头,她目光直直地,看得欧佛洛涅害怕,好一会儿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不好意思地追问:“那么,雅典来的姑娘,你告诉我,那个梦里除了芦苇荡还有什么?”
“船?”
“对!船!就是船!你记得是怎样的船么?”
欧佛洛涅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打开随身的行医箱,“我要碾磨草药了。”
“门啊!天上的月亮啊!好姑娘,你快说船上有什么?”
“没什么,我看就是些金银财宝,别的什么也没有。”
“对,对,太对了!就是这些……欧佛洛涅,你是雅典来的,对么?”
“是啊,”欧佛洛涅被她问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一边舀起蜂蜜水和药汁勾兑,一边温柔地辅助婴儿吞服,“他早上排泄的粪便你带来了?”
她可算明白以往被自己以神明为借口逼问许诺的患者们都经历了些什么了,真是可怕的报应呀。
孩子的母亲打开随身的白色陶土罐,里面的粪便青黑泛绿。
欧佛洛涅:“是好转的征兆。”
如果再喝上几天羊奶,那么溢出的苦汁就会得到疏解。
见那妇女依然期待地望着她。
欧佛洛涅说:“我真高兴您一点也不嘲笑我的痴恋,也不认为我在亵渎神圣……把这两件事情混在一起说,都是我的私心。”
“怎么会?”那做母亲的弗里吉亚女人甚至有几分亢奋,她泪光闪闪地,仿佛见证了什么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