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不错,比7天前好多了,”欧佛洛涅翻起婴儿的眼皮检查,再用力一捏那只小小的脚丫,原本死气沉沉的黄色透出一抹浅淡、微茫的粉红。
那颜色如此珍贵,叫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的黄鹂病已经在好转了。
却好得不够快。
欧佛洛涅当着母亲的面把孩子放在石台上摆正,好让她正对阳光。雅典的医生都会这样处置一出生就得了黄鹂病的小孩,但欧佛洛涅和养母行医时见过不少更为罕见的黄鹂病,这孩子就是其中之一:他皮肤上的蜡色一直不肯褪色,甚至在最凶险的14日后还没有完全平复。
养母的行医日志上曾记录一例,戒断母乳后患病婴儿在两日内体内苦汁不再溢出,肤色也恢复如初的病例。
欧佛洛涅也曾以此为依据治好了一个雅典女奴的孩子,她推断是母亲体内不平衡的液体促进了孩子苦汁的分泌,如果母亲过得不顺意,那么孩子也会受到影响身心无法平衡。
她用热毛巾擦净双手,嘀咕着按上婴儿的肚皮上轻柔地顺时针打圈。
虽然婴儿的眼睛相比一个月前已经变得明亮,但她很清楚自己病人的家属绝对没有遵循医嘱。
欧佛洛涅见怪不怪。
还在雅典的时候,这样的家属欧佛洛涅就见多了。
按摩结束,她一边用橄榄油调和茵陈和蒲公英捣出的汁液,一边问:“你有按我的说用羊奶喂养他么?”
那母亲略一犹豫,小声说:“我丈夫昨晚连夜从女神的佩西努斯回来,请了女神的神谕,那里的祭司说是女神还没有赐给他灵魂——”
察觉到自己的失信,她急急找补道:“祭司说切断母亲和孩子的联系,就是切断孩子和祖先的联系,那样做决不允许。我,我不能那么做。”
欧佛洛涅垂下脑袋默默想,如果都要等那位东方女神给这孩子赐下灵魂,那么冥界的大王哈迪斯未免就太忙碌了。
“难道您不认同么?”那孩子的母亲不免生气,“恕我直言,这孩子是我们为神庙进献二十年牺牲才得来的!我们的虔诚没有一点儿折扣。”
“怎么会?”欧佛洛涅的笑容僵了片刻,她知道如果自己打算再谈什么自然医理,哪怕是雄辩的赫尔墨斯也没办法说服惶恐的病人家属了。
雅典女医生的大脑转得飞快,她一手托起女人的下颌,目光直直地凝望着病人的家属,诚恳地回答道:“我从不质疑那位女神的威严,您是年长而有经验的人,远比我这未婚的女子更明白神明的操劳——您知道她事多人忙,无法面面俱到,才不得不依靠祭司们传递消息。”
那孩子的母亲点点头,目光还是懵懂的,她那朴实的抵触情绪在得到欧佛洛涅同样信奉女神的许诺后立即解除警惕。
但多年的行医经历告诉欧佛洛涅,仅仅是取得患者及其家属的信任还远远不够,用那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信任许下的诺言,她回家换个尿布的功夫就全忘了,她还会照例给自己的孩子哺乳,像个没事人一样度过平平常常的一天,然后第二天继续。
相比较欧佛洛涅,这位弗里吉亚母亲显然更亲近佩西努斯的祭司,在这位母亲看来,佩西努斯的祭司讲述的是更古不变的真理。
医生说的是什么话?
有什么人在刚才说过什么话么?
同样的事情欧佛洛涅在短短的旅程中已经经历无数次了,她已经不再生气了,只会在心中发誓:我会让你们所有人见识见识我们雅典医生真正的不传之秘。
欧佛洛涅见她肯定自己的说辞,内心立即为自己鼓掌,她继续道:“正是因为女神忘记向您传递消息,我供奉的那位月神,您也认识的,被称之为「门」的那一位,特意在梦中提点我,不管怎么样——必须要您用雪白母羊的奶喂养这孩子七天,否则他决定在7次圆月之后收回这孩子的灵魂。”
欧佛洛涅是个面目深邃的漂亮女人,睫毛长而轻盈,板着脸时瞧上去凛凛然,很容易就会叫人忽略这个是个心性散漫,会胡思乱想的年轻人。从雅典到弗里吉亚,漫长的行医生涯已经教会她如何恰当地利用自己的面容优势。
她漫长的注视下,这位弗里吉亚母亲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欧佛洛涅面色不改,只是一次次拨正母亲的脸,强行要求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欧佛洛涅:“下面我问您的话,您一定要回答我。”
“请您问。”
那做母亲的声音颤巍巍的。
我哪里还是个向阿波罗及阿斯克勒庇俄斯发誓过的医生?我要夸口:这样行骗的技巧哪怕是有翼的赫尔墨斯都要惭愧!了不起!
欧佛洛涅心里得意,但她知道还不是心慈手软时候,就板着脸再接再厉,严厉地质问患者的家属:“以门的名义发誓,你愿意遵守自己的诺言么?”
弗里吉亚人害怕「门」,欧佛洛涅入乡随俗,把那套在雅典说得顺嘴的口头禅随口改个称谓,诸如「在为您诊治之前,我就曾得到您的阿波罗神的神谕,如果您不肯听我的话,那么手持闪电的宙斯就要因为您背弃自己的誓言,不肯叫一直对您宠爱有加的杀狼神继续偏爱您啦!」云云,通通换个名头,以「门」的名义讲一遍,效果甚至比谈奥林匹斯山上的诸位还要好上不少。
那做母亲的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我敬畏那天上的骑士、强壮的公牛,我绝不会再违背诺言了!”
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仿佛此时此刻大地上出现一道裂纹,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躲进去似的。
欧佛洛涅不由得为搬出门来恐吓她感到愧疚,若非不得已,她真不愿意去威胁一个母亲。
和雅典的传统并不相同,弗里吉亚人认为月亮是位不讲情面的男性神祇,在高天之上投下冷峻又严苛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