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两年时间没再跟父母和弟弟联系，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但过年时还是签收了他们寄来的腊肉。

后来她找到了新工作，比之前更忙。加班是常态，周末也经常被叫去公司。她发过一条动态：“好累。真的好累。。。但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自己扛。。。”

那一年年底，她破天荒地回了父母的信息，让他们别再邮寄。从这次回复开始，她以非常非常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跟家里的联系。虽然不再打钱，但逢年过节会给家里网购米面粮油、鸡蛋鸡腿。

只是，她不再回去。

她一直想养只猫。但觉得自己没钱，在陌生的城市里居无定所地租房“流浪”，给不了猫很好的生活，所以一直没养，只在网上“云吸猫”。

再后来，某个周五的晚上7点19分，她毫无征兆地在出租屋里猝死了。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工作来电，她没来得及接听。

官司打了三年。

公司以“下班后死亡，不在工作岗位”“过去一年内曾做手术，属于自身健康原因”“无法证明死亡与工作的直接因果关系”为由，拒不赔付。

但家属的哭闹、媒体的报道、舆论的压力……最后法院并没有判工伤，公司出于人道主义，赔了一笔钱。

钱其实不多，甚至让人惊讶如此廉价的数字都能“买”一条人命。

那笔钱，她父母拿了三分之一办后事、赔房东，三分之一说是“孝敬父母的”，还有三分之一给了弟弟结婚。

她的遗物被家人处理掉了。那些书、那些日记、那些社交平台上的文字，没有人在意。

直到8.44亿光年后，虫族的技术把它们从数据载体里复原出来。

周朗琛整理完这一切，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把碎片一条一条整理好，按时间线排列，配上注释和背景说明。

周朗琛还从数据载体里找到了她的一些仅自己可见的日记。原本是加密的，但虫族的技术把它们破译了。

那些日记里，有她最真实的声音。

她反思自己从小被灌输的观念，仰卧起坐般在那些看不见的束缚里挣扎，从“听话的女儿”“懂事的姐姐”“女人怎么能不结婚不生小孩”，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变成“我要记得我自己”“不结婚也无所谓”的人。

他想起她在病床上写的那句话：“希望有人能知道，我来过这个世界。”

周朗琛深吸一口气，决定收录进去。

她的一生，没有反转，没有逆袭，没有功成名就，没有走上巅峰。

她只是在努力地、笨拙地、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从那些看不见的枷锁里挣扎着往外爬。

周朗琛把整理好的内容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串丰饶的果实。

他把它轻盈又慎重地放在萨特的办公桌上，推过去。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却是相隔了8.44亿光年的相遇。

“这是什么？”萨特翻了几页，表情从疑惑变成专注。

“我整理的数据载体，”周朗琛黝黑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火苗，更像深冬炭盆里将熄未熄的暗光，是从“她”那里接过来的一点余温，“我想以方印纹研究组的名义，出版成书。”

萨特没说话，翻开第一页，先是快速浏览，然后越看越慢、越看越细。它忘记了时间，如饥似渴地读着，有时摇头叹息，有时面露不忍，有时点头赞许。

读完最后一页书稿，萨特合上书，坐在椅子上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它久久沉默着，等终于从沉浸中脱离，又打开书看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深深地嘘出一口长气。

再次回过神来，萨特像雌虫查看蜕皮记录一样，从最后一页倒着飞速翻回第一页。每一页都哗哗地响，像一阵小小的掌声，每一页都仿佛是她蜕去的一层旧皮。

翻到第一页，萨特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本书的整理工作，由本组研究员周朗琛完成。”

周朗琛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组长，这……”

“她来过，”萨特打断他，声音有些哑，“现在，是你让她被看见了。这行字，应该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书名想好了吗？”

周朗琛看着那摞书稿，想起她的网名、她的猫头像、她仅自己可见的日记，说：

“《她已下线》。”

萨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是啊，她已下线。”

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书稿，动作很轻，像与一个远道而来的、终于可以歇一歇的灵魂轻轻握手。

“我们抓紧时间，让她早日‘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