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忽然开口:“小虎,你知道我小时候在杜家是什么样子吗?”
李汀摇头。
“我爹管得严,不许我们出门。”祖母说,“我就偷偷翻墙,去隔壁院子里找年龄相仿的孩子玩。有一回被我娘抓到,一顿好打。”
李汀笑了:“祖母小时候也翻墙?”
“谁还没年轻过。”祖母也笑了。笑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又缓缓开了口。
“你爹算起来是我第六个孩子。你大伯前头,还有四个姐姐。”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时候你曾祖还在,我随你祖父在五原。兴许是女孩子金贵,一个都没养活。”
李汀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往祖母那边靠了靠。
“所以你祖父当年要把你留在西河郡,我是千百个不愿。”祖母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树上,“后来拗不过他,自己回了长安,一路上哭了好几回。”
李汀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这老头倒是比我还会养孩子。”祖母转过头看她,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伸手拍了拍李汀的手背,“把你养得这般好。”
李汀鼻子一酸,靠过去,把脸埋在祖母肩窝里,没有说话。
李汀虽然棋艺不精但常陪祖母下六博。
祖母的棋艺比她好得多。每次赢了,祖母都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堆成两道弧线。
李汀输了就耍赖:“祖母,您让让我。”
“不让。”祖母把棋子摆好,“再来。”
李汀便把棋子拨乱,说这盘不算,重来。祖母被她缠不过,有时故意走错一步,让她赢了去。李汀赢了就得意洋洋,祖母点了点她的眉心说:“你也就这点出息。”
别业的日子,对祖母和李汀来说都是惬意的。唯独苦了李沛。
李沛休沐,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到别业。进门的时候,李汀正在与钩镶比试。
“哟,三兄回来了?”李汀擦了擦头上的汗。
李沛大步走进来:“祖母呢?”
“在屋里。”李汀说,“你先去请安,我让厨房给你热饭。”
李沛进屋里给祖母请了安,出来时李汀已经把饭摆好了。他坐下来,三两口扒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又没人跟你抢。”李汀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我从营地骑马过来,路上就啃了两口干粮。”李沛说。
“你就不会在路上找个食肆?”
“找了,没开。”李沛又扒了一口饭,“再说了,好不容易休沐一天,赶路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坐着吃饭。”
李汀给他倒了碗水:“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回啊。”李沛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回怎么行?祖母和你都在这儿。”
李汀看着他,没说话。
李沛放下碗,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枣糕。”
李汀接过来,打开一看,还温着。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算你有良心。”
“那是。”李沛嘿嘿一笑。
祖母从屋里出来,看见兄妹俩坐在廊下吃东西,便说:“三郎,你以后要是太忙,就别往这跑一趟了。城里的侯府依旧是你家,你住那里也是一样的。”
李沛站起来,擦了擦嘴:“侯府再好,可是没有祖母啊。”
祖母笑着摇了摇头。
李沛又补了一句:“况且,要是我不带点心回来,小虎会馋哭的。”
李汀在一旁听了,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谁馋哭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馋哭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李沛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李汀作势要打他,李沛往后一躲,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祖母看着他们笑出了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深秋。柿子红了,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刘嫣和刘悯再次造访长安。二人先去了北阙的平丘侯府,得知李汀如今住在城外,又在侯府仆从的带领下来到了五原别业。
李汀正在空地上和二牛他们蹴鞠,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来,便停了下来。
刘嫣从车上跳下来,还没站稳就喊:“小虎!”
李汀跑过去,身上还沾着尘土:“表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祭拜祖父。”刘嫣说,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弄得跟泥猴似的?”
“踢球呢。”李汀拍了拍身上的土,“走,我先带你们去。
她领刘嫣和刘悯去了咸阳塬上的祖茔。封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在秋风中来回摆动。刘嫣和刘悯在墓前行了礼,跪下磕了头,额头沾了黄土。
回去的路上,刘悯走在前面,刘嫣与李汀并肩。
“现在想想,”刘嫣忽然说,“幸亏你当时没有跟我们去吴郡。不然也赶不上见祖父最后一面。”
李汀点点头,没有多说,只道:“这次我随你一同回去见外祖母。”
刘嫣一愣:“可是你不是在守孝?”
“哪条礼法规定守孝就不能出门了?”李汀反问。
刘嫣想了半天,说:“好像……没有?”她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立刻来了精神:“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帮你收拾行李。”
“你倒是比我还急。”李汀笑了。
“祖母念叨你好久了。”刘嫣挽着她的手。
李汀听了,心里有些发酸:“我知道。我去跟祖母说。”
李汀去祖母屋里的时候,祖母正在记账。她听了李汀的话,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祖母说,“你外祖母还没见过你。她年纪也大了,见一面少一面。”
李汀在她面前跪下:“祖母,我不在的时候,您一个人在别业也要按时吃药、吃饭,等我回来。”
祖母摸了摸她仰起的小脸,“你只管去,我在这里等你。”
李汀趴在她的腿上,半晌没有起身。祖母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小时候那样。
“祖母,我很快就回来。”李汀闷声说。
“不急。”祖母说,“难得去一趟,多住些日子。替我向你外祖母问好。”
李汀抬起头,眼圈红了:“祖母,您有事就让人捎信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祖母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你表姐等。”
李汀又趴了一会儿,才起身出了屋。
出发那日,天还没大亮,马车已经套好了。秋日清晨的雾气很重,草叶上沾着露水,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李汀拜别了祖母,上了马车。车帘掀着,她还在往外看。
环首坐在她旁边,轻声说:“三君,太夫人看着呢。”
李汀探头望去,祖母站在门口,拄着杖,望着她的方向。晨雾中,祖母的身影有些模糊,但脊背挺得很直。
李汀忽然想起李沛上回说的话,“侯府再好,可是没有祖母啊。”
她吸了吸鼻子,冲祖母挥了挥手。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是李沛。他从羽林营赶过来。
“小虎!”他勒住缰绳,马停在安车旁边。
“你怎么来了?”李汀探出车窗。
“送送你。”李沛说,从马上解下一个布包,“给你带的干粮,路上吃。”
环首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张蒸饼和一包肉干。
“你就不能带点好吃的?”李汀嘴上嫌弃,手却接了过去。
“这还不是好吃的?”李沛瞪眼,“这不是你爱吃的肉吗?”
李汀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谢谢兄长。”
“路上小心。”李沛说,“到了吴郡让人捎信回来。”
“知道了。”李汀放下车帘,又掀开,探出头来,“等我回来!”
李沛勒住缰绳,停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出院门,沿着黄土路往南,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马车里,李汀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只闻马蹄哒哒,车轮辘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