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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别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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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天空与别时不同,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

过些日子,李汀就要随祖母搬到长安城东南鸿固原下的五原别业了。北阙长垣侯府的牌匾很快要换成“平丘侯府”。大伯袭爵,门楣易主,是迟早的事。李汀站在府门外,身上穿着本白色生麻布深衣,脚穿素面布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悬了多年的匾额。桐木底子,黑漆大字,边角已被风雨剥出细细的木纹。

环首轻声问:“三君,走吗?”

李汀没有答话,又站了片刻,才转过身:“走吧。”

这是祖父去世后她第一次独自出门。她要去药铺替祖母抓些温经散寒的药,缓解腰痛的毛病。别业虽好,抓药却不如长安城便利,她打算多备一些。

“三君,只奴婢去就可以了。”环首跟在她身后,背着竹篮。

“我知道。”李汀说,“可我好多天没出门了,想出来走走。”

药抓好了,用麻纸包成几包,环首接过去放进篮子里。李汀见时辰还早,又去买了些点心,提着往大昌里去。

她想去看看那些曾经一起蹴鞠的伙伴们。

到了那块空地上,只有几个少年在踢球,是生面孔。李汀站了一会儿,有人认出了她,跑过来打招呼。

“林……林三君!”那少年跑得气喘吁吁,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李汀笑了笑:“叫我小虎就行。”

“小虎姐,你可算来了!”少年搓着手,“颜五哥走了,上回还说等你来道别呢,等了好多天也没见你。”

李汀有些惊讶:“他回上郡了?”

“嗯,役期满了,该回去了。”少年挠挠头。

李汀点点头。颜五曾说过,他是因为朝廷每户留一丁养家的规矩才没有上战场。如今役期已满,归乡是正理。她只是遗憾没能好好道个别。

“我也要搬到城外去了。”李汀把点心递过去,“如果你们有机会也可以来五原别业找我。”

少年听了她的话有些不舍,但到底是是小孩子心性,见到点心又咧嘴笑了。她与少年们分食了点心,一一作别,转身往回走。

回到侯府,环首替她检查行李。李汀拿来一个木盒,将祖父留下的种子一包一包地收进去,菜种、瓜种,都用麻纸包着,上面用炭笔写着种子的名字。

“这是祖父的字。”李汀拿起一包,指给环首看,“端正有力。不像我,歪歪扭扭,跟虫蛇爬似的。”

环首凑过来看了一眼,听了她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汀把种子一包一包摆好,盖上盖子:“只要我年复一年地种下去,这些种子就永远活着。”

环首取出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问她:“三君,这个是收起来,还是随身带着?”

李汀接过来,拔开鞘。刃口雪亮,护手处磨得发亮。

“这把匕首,跟了祖父五十年。”她握着刀柄,指腹摩挲着上面缠裹的旧绳,“祖父说比我爹的岁数还大。”

环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汀将匕首收入鞘中,放在枕边:“带着。随身带着。”

没过几日,仆从将东西都装了车。

李汀让人搬了梯子,把“长垣侯府”的牌匾摘了下来。

钩镶在梯子上抱着匾额,低头问:“三君,这匾额带去别业?”

“嗯。”李汀应了下,与其以后回来看着它不见了,不如自己动手摘下来。

匾额被小心地裹上粗布,捆在牛车上。

大伯母和李溪来送行。大伯母站在门廊下,手里拧着帕子,嘴唇动了几次,只说了一句:“路上慢些。”

李溪站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李汀身上,半晌,轻轻说了句:“小虎保重。”

李汀点点头:“大伯母,二姊,你们也保重。”

她将祖母扶上马车。祖母坐稳了,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李汀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楣,上面只留下被遮盖的灰痕。

环首在身后轻声说:“三君,该走了。”

李汀转过身,钻进了马车。

马车出了城,视野渐渐开阔起来。田野一望无际,远处的山脊在天边划出一道青灰色的线。路旁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祖母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李汀凑过去,环住祖母的手臂,挨着祖母往外看。

“你从边关回来的那年才六岁,瘦得跟猴儿似的。”祖母偏头看了看李汀,“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该议亲了。”

李汀靠着祖母的肩膀,没有再说话。马车晃晃悠悠,自己如今算起来年纪都快赶上大伯母了。祖母寡居,自己也寡居,一老一少,倒像是两个孤零零的伴儿,离了城里的喧嚣,到这乡下躲清静、养老。这念头荒唐得紧,她差点笑出声来。转念一想,又不对,前世的丈夫还活蹦乱跳地在长安城里当太子,自己也没嫁过人,哪里来的“寡居”?她摇了摇头,把这点奇奇怪怪的思绪甩开。

马车一路向南,走了许久,总算到了五原别业。

五原别业在鸿固原下,背倚高坡,南望终南。

马车停稳,李汀先跳下来,回身扶祖母。祖母下车,站定了,看了看四周。

“还是这里敞亮。”祖母说。

李汀笑道:“城里太闷了,我们早该搬来。”

别业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后面是一片果园,旁边有一块空地。李汀以前也随祖母来这里住过,对一草一木都很熟悉。这里不比城内逼仄,院子大,空地多,仆从和部曲的家眷也住在这里,因此有许多孩子。

安顿下来的头几日,李汀忙着收拾屋子、整理祖父的遗物。祖母坐在廊下,看她进进出出,偶尔说一句:“那个放这边。”“那个别扔,留着。”

李汀把装着种子的木盒搁在柜子顶上。又把那把匕首放在枕边的抽屉里,伸手就能够到。

收拾停当后,她开始往空地上跑。

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见她来了,先是躲,后来有一个胆大的跑过来见礼:“三君。”

李汀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们在玩什么?”

“踢球。”孩子指了指地上一个破旧的皮鞠。

李汀笑着说道:“我也喜欢踢球。带我一个?”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个胆大的率先点了头。

从那以后,李汀便隔三差五去空地上和孩子们蹴鞠。她跑得快,踢得准,孩子们都服她。有个叫二牛的男孩,每次输了都要赖账,李汀便揪着他的耳朵说:“输不起就别玩。”二牛嗷嗷叫着求饶,下次还来。

有时她也带着大家一同练武。扎马步、练拳脚,孩子们学得很起劲。二牛蹲马步蹲得腿抖,李汀便在一旁拍手:“再坚持一会儿,数到五十就放你歇。”

“三……三十九……四十……”二牛数得断断续续。

“四十一、四十二——”李汀故意数得快了些。

数到五十,二牛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汀笑着拉他起来。

她教孩子们读书,从最基础的《急就篇》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偶尔她也会讲些《春秋》里的故事。讲到重耳流亡、退避三舍,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让对手自己露出破绽。”李汀说。

孩子们似懂非懂。

有一回祖母路过,听见李汀在讲《春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孩子们散了,祖母进了屋。

“小虎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李汀笑了笑:“在城里的时候,闲着没事自己翻的。”

祖母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出去了。李汀松了一口气。这可是她上辈子当了太后之后和小皇帝韩璋一起学的。

祖母在别业很自在。不用应付各府命妇的往来,不用操心侯府的大情小事。每日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

李汀虽然起得晚,但不耽误和祖母一起用早膳。案上摆着粥、酱菜、蒸饼,还有几个煮鸡蛋。李汀剥了一个,递给祖母。

祖母摆摆手:“你自己吃,我吃蒸饼就行。”

“祖母,您吃点蛋。”李汀把蛋放在祖母碗边,“上了年纪更要多吃这些。”

祖母在她的劝说下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李汀自己也剥了一个,三口两口吃完了,又拿了一个。

“你吃几个了?”祖母看她。

“两个。”李汀含糊不清地说。

“你呀,还真是能吃。”祖母摇了摇头,嘴角却是弯的。

饭后,李汀去教孩子们读书。祖母一个人待在屋里做针线活。她眼睛还好,但手有些抖,动作不快,一件小衣裳要缝好几天。

有时她写字,不是正经练字,是记账。庄子上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钱、奴婢的月钱发了没有,一笔一笔记在竹简上。李汀回来时,偶尔会凑过去看一眼。

“祖母,您这账记得真细。”

“不然回头就忘了。”

李汀在旁边坐下,看祖母一笔一笔地写。

有时祖母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廊下晒太阳。看院子里的老树,看树上的鸟雀跳来跳去,看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李汀有时候从外面回来,就看见祖母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眼神虚虚地望着远方。

她走过去,在祖母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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