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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持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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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饭时男女分席,中间以纱屏相隔。方元康坐在男宾席上,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他先前便对李汀服斩衰颇有微词,此刻酒过数巡,话便多了起来。

先前他与自己的姑母说李汀的事,方氏前几日刚和蓝田侯夫人一起吃过教训,赶紧拉了拉方元康的袖子,示意他噤声。

此时方氏和方延在祖母房中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李泽、李涣、李沛。李泽是嫡出,李涣和李沛皆为庶出,此刻却并排而坐,同席用膳。方元康冷笑一声,似自语而声恰可闻:“看来这侯府当真式微了。不唯女子承重,竟连嫡庶之别也不论了。”

李汀在纱屏另一边,正端着漆碗饮汤,闻言手中竹箸一顿。前一句说她,她尚无甚反应;后一句论及她的兄长,她便轻轻搁下碗,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猛,身旁李溪吓了一跳,抬头望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汀已绕过纱屏,径直走到方元康案前。

方元康抬起头,见李汀居高临下立于面前,麻衣粗服,竹杖在手,目光却冷厉如刀。他不甘示弱,也站了起来。

李泽在席首闻声已皱眉,正欲开口训斥,李汀却已先一步过去。他随即起身,两步赶至李汀身侧。李涣、李沛亦随之站起,三人不动声色地将李汀护在中间。旁边用膳的宾客纷纷停箸,侧目而视。

李汀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我李家子孙,只认忠勇,不论嫡庶。方五郎未曾上过一日战场,未曾杀过一个敌人,有何资格议论我的兄长?”

方元康面皮涨得通红,伸手直指李汀:“你……”

李汀一把拨开他的手指。她力道甚大,方元康整条手臂一震,手掌发麻,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隔着纱屏的李溪见势不好,赶紧起身去后院寻方氏。

李沛站在李汀后面,看见方元康捂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敛住。

李汀盯着方元康,一字一句道:“若你再有对我兄长不敬之举,便永远不要踏进李家的门。”

方元康被激得声气也高了:“你说算就算?如今这里的主人是平丘侯,我姑母是平丘侯夫人。我想来就来,想说谁就说谁。不过是个婢女养的,”他一指李涣,“我曾祖父是列侯,他们也配与我同席?”

李沛脸色一沉,未发一言,拳头却已攥紧。

李泽上前一步,挡在李沛身前,语声沉稳而不失威严:“方表弟,慎言。我祖父灵前,不得放肆。”

方元康酒意上头,愈发收不住:“她一个女子尚敢出来接待男宾,你们李家还有什么放肆不放肆的!”

李沛闻言忍无可忍,他一步跨过矮桌,探手揪住方元康的衣领,另一拳已高高举起。李涣从旁拦住,低声道:“莫惊了祖父的灵。拖出去打。”

方元康不过一纨绔子弟,哪挣得脱李沛的手,一边喊着“放开我”,一边被李沛和两个仆从架着往外拖,挣扎间踢掉了一只履。

刚到院门,方氏与方延便匆匆赶到。方氏闻讯从后院疾步而来,面色有些红,额上渗着细汗。

“住手!”方氏声音又尖又急。

李沛看了方氏一眼,停住脚步,手却未松。今日若闹事的是李涣,方氏早一巴掌过去了。可李沛是侄子,她不便亲自管教。

李汀与李泽走在后面。李泽大步上前,立于李沛与方氏之间。他没看方氏,目光落在方延身上,语声不高:“舅父。表弟失于教养,是方家之不幸。愿舅父今后多用心于子孙之训诲。虽舅父一脉已无爵位,亦不可因此衰颓。”

方延面色骤变。

李泽续道,语气无甚起伏:“往后我李家的门,舅父还是少登为好。今日便请舅父携表弟回去吧。祖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方氏被儿子这番话惊得合不拢嘴。她张了张口,欲言,却被李溪拉住了袖子。李溪冲她微微摇头,示意莫要再说。方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延被外甥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手指李泽、李溪,哆嗦了半晌:“你们!合着外人欺压自家骨肉!”他又转向方氏,那手势与方才方元康指李汀如出一辙,“你养的好儿子!”言毕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而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方元康被松开后踉跄了几步,看了看李沛,又看了看李泽,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跟在他父亲后面,一瘸一拐地走了。连掉下的履都没回去捡。

回去路上方延愈想愈气。自家赶了这许多路,尚未喝上一口热汤便被逐出门去。他气不过,又踢了方元康两脚。方元康也不敢顶撞,只闷声忍着,腮帮子鼓了一路。

李泽与李涣只有十五日的宁期。再过几日,二人便要各返边关。

夜深了,李泽在祖母房中商量完事情,出来到廊下,看见李汀站在院中树下。月光洒在她麻衣上,将那道纤瘦的影子拉得极长。

“小虎。”李泽唤她。

李汀转过身来。

“我与祖母商议过了。”李泽走到她面前,目光沉定,“由你与三弟主持祖父的丧事。”

李汀望着他,未应声。

李泽又近一步,语气放轻了些:“小虎,愚兄要请你代行我事,由你来持旐。”

李汀怔住了。持旐乃丧礼中之重任,素为家族权位交接之象征。她代父承重,尚因其父乃祖父之子,于礼可通。然今大伯已袭爵,她这一支实无再持旐之理。

她看向李泽,又转头望向门口。祖母倚着门框,月光照着她满头的白发,银亮亮的。祖母朝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李泽见她犹豫,声音愈发和缓:“祖父待谁都厚,分物不论多寡,人人有份。可你我都知道,他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你身上了。”

李汀的眼眶红了。

“由你持旐,想来也是祖父的心愿。”李泽说得平平常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李家子孙,只问忠孝,不恤世俗之议。”

李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粗粝的竹杖。月光落在竹节上,明暗交错。她站了很久,院中唯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好。”她应道,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她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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