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敛后的第十日,李涣自上郡归来。
李汀跪在灵堂西侧,听见院中脚步急促、甲片轻响,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穿过庭院,戎装未解,风尘满面,是她的二兄李涣,上辈子为她承担了最多的人。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涌起,便被膝下粗硬的麻席和眼前的素帷压了回去。她微微直了直身子,又伏了下去。
上辈子的事情又浮现在眼前。
在她成为太后的第七年,匈奴进犯河西,大伯李枢战死。朝野上下一时间对李家全是指责,弹劾的奏章堆满了案头。早就蠢蠢欲动的项王趁这个机会起兵,打着“收复河西”的旗号,得了天下人的响应,实际上是要攻打都城。
当时尚书左丞吾丘衔建议她先平定项王之乱。他说:项王离长安仅几百里,而匈奴在几千里外。项王打过来,朝廷就没了;匈奴打过来,还能守潼关。所以应当先平定项王叛乱,再打匈奴收复失地。
可李汀却知道,舆论已成,若先讨项王,必遭“外患在前不御,而先自戕骨肉”之谤。宗室与朝臣都在观望,一旦她示弱,会有更多人倒向项王。她遂决断:两仗一起打。
河西失守,大伯战死。朝野攻击她用人唯亲,说李枢无能,她的威望跌到了谷底。她在朝堂上朗声道:“河西自李家而失,亦当自李家而收。朕之伯父殁于张掖城下,朕之堂兄必复张掖。”
李泽当时是护匈奴中郎将,统领数万兵马,麾下的边防军和属国胡骑都擅长骑战,对匈奴的战法了然于胸。他从防区抽调精锐,南下河西,经萧关、安定郡、武威郡,抵达张掖郡,用了一个月。李泽率骑兵绕过匈奴主力,直扑武威。匈奴没想到汉军反击如此之快,阵脚大乱。那时匈奴主力尚在张掖,正是李枢战死的地方。李泽与早已投在李枢麾下的钩镶会合,与匈奴决战,替父亲报了仇。张掖收复,匈奴败退,李泽追击到敦煌,河西全境收复。
李涣那边,祖父下葬后他就返回边关,因功被提拔;后来李汀做了太子妃,他被调回都城任城门校尉;韩陵临终前又提拔他为卫尉。平定项王叛乱时,李汀命李涣与陇西郡都尉张黍率两万兵马,又请老将胡为做军师。她对李涣说:“两仗同时打,但朝廷的粮草银钱要先顾着河西。二兄这边,恐怕比长兄还要难上几分。”李涣看着她满脸的憔悴,只沉声答了一句:“太后放心,某虽万死,绝不后退半步。”李汀终于没忍住,泪水从面上划过。她慌忙擦去,说等他凯旋。
那些往事在心头翻涌了一阵,又慢慢沉了下去。李汀跪在麻席上,粗粝的麻布磨着膝盖,她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李涣先去灵前祭拜祖父。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席上,闷闷地响。直起身时,他转头看向穿着斩衰的李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李汀知道,李涣一定是昼夜不停地赶回来的。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妻子赵玄玄。赵玄玄是上郡别部司马的女儿,她父亲曾在祖父麾下做事。比起长嫂陆皑,李汀一向跟赵玄玄更亲近些。说来也有趣,两个人一个名字里有“玄”,一个名字里有“皑”,一黑一白,连长相也是一黑一白。
李涣先在灵堂给大伯母和他的生母尤氏请了安,又去后院拜见祖母。
等到他用饭的时候,李汀才找到机会问他:“二兄独自归来?嫂嫂怎么没一同?”
李涣放下筷子,答道:“阿玄有了身孕,长途跋涉恐劳损,我便留她在上郡养着。”
李汀点点头,心里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是怀李烁的时候。她轻声道:“原来如此。嫂嫂身子可还好?”
“尚安稳。”李涣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用饭。
李涣沐浴更衣,换上了和李沛一样的齐衰,走进灵堂,跪在李沛旁边。李汀见状,撑着竹杖起身,准备回西侧自己的位子。
“小虎。”李涣叫住了她。
李汀回过头。
“你就跪在这儿吧。”李涣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推辞。
李汀愣了一下,看向李沛。李沛朝她微微点头。她又看向李涣,他脸上还有赶路的倦色,眼眶微红,但眼神很稳。她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跪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李泽也到了。
他是前夜深夜到城门口的。城门关了,进不来,就在城外等了一夜。四月底的夜风还挺凉,他裹着披风坐在城墙根下,啃了几口干粮,硬撑到天亮。城门一开,他第一个打马进来,铠甲上全是夜露。
大伯母正在灵堂前让人添香,听见门口有人喊“大公子回来了”,她转过身,就看见李泽大步流星地走进院来,满脸风霜,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大伯母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李泽上前,唤了一声“母亲”,嗓音喑哑。大伯母握住儿子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反复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拉着他去给祖父磕头。
李汀将点着的香递到李泽手里。李泽接过,跪于灵前,深深伏身。三拜之后直起身,已是泪流满面。他抬袖拭了一把,转头看向跪在两旁的弟妹,目光从李汀、李溪、李涣、李沛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低涩:“小虎,二妹,二弟,三弟,我来迟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李溪的眼泪本来已经哭干了,这两天她木然地跪着,眼睛干得像塞了沙子。可听见大哥这句话,看见母亲在旁边抹泪,鼻子一酸,泪水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淌。
李泽又看了大伯母一眼,目光沉沉,未再多言,转身往后院去给祖母请安。
祖母这些天身子也不太好,多半时候歪在榻上,由环首和另一个丫鬟轮流伺候。李泽进院子时,她正靠着凭几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慢慢睁开眼。
“回来了?”祖母声音里有一丝颤意。
“孙儿回来了。”李泽跪在榻前,叩首。祖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像抚一个幼童。李泽跪在那里,肩头微微耸动。
这几日李炽受了风寒,长嫂陆皑在家照看,祖母就没让她来灵堂。祖母说:“去了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更要紧。你好生照看阿炽,不必到灵堂里跪了。”
可陆皑听闻李泽归来,顾不上许多,让乳母抱了孩子便往祖母院中来。到了门口才猛然想起李炽风寒未愈,若这般进去,怕将病气过给祖母,便硬生生停在院门外,探着头往里望。李炽被乳母抱在怀中,小脸还带着病色,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茫然地看着。
李泽从祖母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陆皑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眼眶红透,嘴唇微微发抖;身后乳母抱着李炽,李炽正咧着嘴哭。
李泽笑了。那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笑,笑意极浅,只挂在嘴角,眼里尚有未干的泪痕。
陆皑却哭了。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乳母怀中的李炽也哭了,哭声愈发嘹亮,在院中回荡。
李泽走过去,伸手抚了抚李炽的小脸,又看了看陆皑,轻声说了句“辛苦你了”,便大步往灵堂去了。他换了斩衰,跟李汀一样。
至此,李家第三代,总算齐了。
李汀回到西侧,跪在自己的位子上,接待来吊唁的女眷。李溪在她旁边,仍是沉默。灵堂东侧,李泽居首,李涣次之,李沛居末。三兄弟并肩而跪,麻衣素服,虽无一言,却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道,让李汀感到安心。
接下来是袭爵的事。
李泽替父亲向大鸿胪递交了文书,正式移交李家的旧印绶和继承人的身份文书。没过多久,大鸿胪那边出了定论。大中大夫再次来到侯府,先宣读了祖父的谥号——曰“果”。克定祸乱曰果。李汀跪在人群中,听见这两个字,心中似有块垒落地。
接着,大中大夫宣布由大伯李枢袭爵,改封平丘侯。大伯母为平丘侯夫人,祖母为平丘侯太夫人。
李汀听着这些封号,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上辈子亦是如此。祖父走了,大伯袭了爵,侯府换了门楣。她还是李汀,侯府也还是那个侯府,却又不像从前了。她低下头,看着麻衣上粗粝的线头,未发一言。
大伯母的娘家方家,在李泽之后也赶到了。来的是大伯母的兄长方延和他的儿子方元康。二人一路车马劳顿,进府时面色皆不甚好。方延四十多岁,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方元康二十出头,穿戴讲究,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一股矜傲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