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晏听得入了迷。
她本就聪慧,又肯用心,姜清野讲的每一个要点她都在心里默默记下,偶有疑惑便立即追问,一来一往间,竟忘了时辰。
青萝在一旁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齐知晏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果见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起身正要告辞,忽然想起昨日在清虚观遇见的周氏,脚步便顿了一顿。
她转过身来,面上原本从容的神色认真了几分,斟酌着开口道:“姜公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
姜清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她,那双惯常淡漠的眸子微微一动,没有出声催促,只略略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齐知晏便将在清虚观周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有条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语调虽平静,眉宇间却泄出几分不忍来。
末了,她微微蹙眉道:“我瞧那周氏病骨支离的模样,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若真被人这般欺凌,着实教人于心不忍。我虽有心相助,可思来想去,却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姜清野听她说着,他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响,显是在飞快地思索。
半晌,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齐知晏脸上,却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缓缓开了口:“齐姑娘想必也已经思量过了。不妨先说说你的想法。”
齐知晏倒也不推辞,垂眸思索了片刻,便将方才在心中盘桓了许久的念头一条条理了出来。
“那些接二连三的怪事,院墙坍塌、鸡群暴毙、菜地烂根、周氏反复生病……这些事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不像天灾,也不像偶然,像是有人精心布置的局。”齐知晏顿了顿接着道:“可那钱老板回回都挑在宅子出事之后的第二日登门,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了。”
“此外还有一层……”齐知晏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若只是寻常商户间的买卖纠纷,顺天府推诿不受理多是源于衙门里的人历来怕麻烦,这种两头说不清、又无人打点的案子,他们最是厌烦,可是,倘若这钱老板背后另有倚仗的话,那顺天府推诿得如此干脆利落,便不是‘怕麻烦’三个字能搪塞过去的了。这里面,恐怕另有文章。”
她说完,见姜清野没有作声,只是含笑望着她。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取笑,也不全是赞许,倒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而又欣慰的东西似的。
齐知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耳根微微发热,垂下了眼帘,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窘迫道:“我乱说的,不过是些没来由的揣测罢了。若有说得不妥当的地方,姜公子别往心里去。”
“不。”姜清野将她方才那一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笑意未减,语气却比方才讲书时沉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你分析得很好。”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说道:“这些日子你在我这里借的那些律典判牍,原以为不过是让你多些见识、多些底气。不曾想你不仅读进去了,还能将书中的章法信手拈来,用到实务上。学以致用,举一反三,这份通透,比你读了多少书本身,更难得。”
齐知晏被他这般郑重其事地夸了一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轻摇了摇头道:“都是最近在书里学到的皮毛,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
“那也很厉害。”姜清野难得地放缓了语调,收敛了素日的寡淡,认真地道,“书上的东西,读进眼里是一回事,读到心里是另一回事。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遇到事情还是一团浆糊,翻来覆去只会掉书袋。你不一样。有些东西学到了,能在要紧的时候用得出来,这便是最大的发挥。”
他说完,话锋一转,神色又恢复了惯常,“不过,此事不宜鲁莽行事。你一个闺阁女子,若贸然插手,不但帮不了周氏,反倒可能将自己也卷进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齐知晏,目光清正而笃定:“此事我先查一查,姑娘且安心等候,有了眉目我自会告知。”
齐知晏听他这般说,心里头那块悬了大半日的石头总算稍稍松动了一些。她微微舒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朝姜清野福了福身,郑重地道了一声:“有劳姜公子费心了。”便携青萝告辞离去。
姜清野伸手,将桌上的木质小机关拨了一下。咔嗒一声,齿轮转动,木珠子稳稳地托了起来,在光柱中缓缓旋转。他望着那颗悬浮的木珠,默然思忖。
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滋味里,有一分敬意,有一分怜惜,还有一分大约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