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尔喘着气,直起身,看着被稳固好的田埂,又看向旁边满手满脸泥浆、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同样气喘吁吁的林蔚。他眼中的不悦和焦急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怔忪。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滴在他松石绿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林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纯粹,是问题解决后的放松,也带着一点“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快?”的小小得意。
伊萨尔看着她泥泞却明亮的笑容,嘴唇微动。半晌,他才抬起手,不是施礼,而是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被她巧妙利用的石板,又指了指自己的头,然后,极其轻微地、近乎羞涩地摇了一下。接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对着林蔚,很郑重地欠了欠身。
——我没想到。谢谢你。
这个手势,林蔚看懂了。一种奇异的暖流,混着冰凉的雨水,淌过她的心间。这不是祭司对族人的礼节,更像是一个平等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不……客气。”她用刚学会不久、还十分生硬的当地语言说道,发音古怪,但意思明确。
伊萨尔听到她开口说他们的语言,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了更深一点的什么,像是星子忽然被擦亮。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警惕,似乎被雨水冲刷掉了薄薄的一层。
他转身离开了,湿透的衣袍下摆拖曳出浅浅的水痕,走向石坛的方向,背影依然挺拔,却似乎少了些紧绷。
林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看自己泥泞的双手和刚刚加固好的田埂。雨停了,云缝中洒下的光,照亮了叶片上滚动的水珠,也照亮了她心中某个角落。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记录:
急雨,田埂损。伊萨尔亲力补救,然方法欠妥。协助其以石板加固,成。
首次有效协作。其谢意真诚,警惕稍减。
发现:彼于宏大仪式与自然律动掌控精微,然具体应急实务或非所长。此或为“长生种”社会分工极度细化、个体缺乏多情境应急经验之体现?
今日收获:一句“不客气”,及……泥渍满身。然感觉不坏。
她写下最后一句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洞穴外,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两颗月亮分外明亮,星辰点点,仿佛从未被雨水打扰。那个有着星河眼眸的年轻祭司,此刻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或许,他眼中的星辰,今夜会少一丝关于“变数”的沉重忧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