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强点头,将怀里的银鞘短刀递了过去。他挑眉道:“这是母皇给你的,你竟要给我?”
她未有理会他的诧异,只是低头催促道:“早去早回。”
她不说话,双手捂住他方才系到自己腰间的玉佩,待到他策马而去,九歌的心不由自主地提起来,如失了魂一般,那玉佩万分灼热,像是下一瞬便会化开了。
即便如此,九歌连安寝时也舍不得将之放在一边,正巧卿鸿帝抽空来菁华殿里瞧她,见她枕畔的手紧紧握着一枚玉佩,只觉眼熟,待从她手里拿过来时,眼前闪过从前的情形,眉心突地跳了一下。
九歌已是睡熟,卿鸿帝便唤来合欢:“这是壑渊给她的?”
合欢道:“九歌殿下送别壑渊殿下时,二人说了一会话,奴婢便退在一边候着,许是那时候给的。”
卿鸿帝的神色在烛火闪映下极难分辨,她将玉佩重新放回到九歌手中,道:“等她明日醒来,交代好她,让她把这玉佩还给壑渊。”
九歌听得有人说话,已是醒过来,察觉到是母皇便有意装睡,此刻却是听见这话,忙忙地睁开眼道:“不行,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我决计不会再还回去。”
卿鸿帝笑了笑,“朕如何生了你这傻丫头,此玉是他将来要给你皇嫂的东西,怎能由你随意拿着。”
“皇嫂?”
她已是知世,闻言怔忡半晌,道:“那我呢?”
卿鸿帝并不知她与壑渊情形,似笑非笑道:“若是帝位传与你皇兄,母皇就为你选驸马;若是帝位传与你,母皇也自会为你择王夫。”
合欢也在旁笑道:“帝姬长大了,急着操心自己了。”
九歌见她二人言笑,面色早已苍白,只知瞪大眼去看她母皇。
卿鸿帝墨黑的衣袍宽且大,将身后燃着的紫金熏香暖炉遮了半边,可她犹觉刺目,索性垂下浓密羽睫不去看了,殿内寂静良久,她听得烛泪落入香灰扑哧的一声响,像滴在她心口上,起初烫得受不住,转瞬又如冰碴子一样寒下去。
“来,索性把玉佩给母皇,我替他管着,”卿鸿帝伸手,“你是小孩子家不懂事,莫非你皇兄也是糊涂了。”
九歌却不松手,死死捏住那方并蒂缠枝莲纹玉佩,连骨节都泛起青白,“他没有糊涂,”九歌避开卿鸿帝的手,“他这次出宫去幽州,正是要问明原委,他的亲生母亲不可能是母皇……他说了,等他回来后,他定能……”
“住口。”卿鸿帝也不恼,话音极淡,宛如在对自己耳语。
九歌将被子往上抬,掩住双目的泪,又听得床前那人仿似叹了气:“若他真去了幽州,知道了他与你并无血缘,只怕回来后,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一语成谶。
原是三日的行程拖了半月,壑渊回时,已是隆冬。
他快马加鞭冲进宫门,满身的尘土来不及拭净,便闯进了怀德殿。
卿鸿帝正批阅奏章,宫侍拦他不下。
他持着卿鸿帝亲赐的那把龙啸剑,踢开了欲要阻拦的一干人等,冲到卿鸿帝面前。他将剑鞘丢在了书案前头,那声脆响尖利刺耳,如同几千倾珠玉迸溅。
那是冬雪欲来的正午,日头雾蒙蒙隐在云后,天色晦暗阴沉,见不到光。
九歌这半月里一直睡不踏实,此时日头不足,总觉得犯困,却听得合欢跑进来道:“壑渊殿下从幽州回来了。”
她困意全消,却是心头砰砰跳了起来。
合欢上气不接下气:“壑渊殿下脸色十分不好看,他、他拿着剑,像是要找帝上去拼命了!”
九歌忆起那日夜里,卿鸿帝说的那句话。
“只怕回来后……
“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她脸色刷地白下去,勉力撑住发软的身子要出殿,合欢要为她再添衣袍,九歌却道:“我不怕冷。”
她从小的确是不怕冷的,待出得菁华殿,远远便望见冲天火光,那是怀德殿前的浮锦台。
她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火,一时间心神俱乱,几乎快要站不稳,合欢在后头赶来扶住她,九歌却解下腰间玉佩,颤着手递过去,道:“将这个埋在殿后露台的那株柳叶银桂树下,谁都不许告诉。若是往后他问起来,你便说是我丢了。”
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姬,心性如同她母皇一般坚韧,她暗自镇定,却又如何能镇定下来。
天顶灰蒙一片,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雪,大片的莹白雪花簌簌落下来,那雪势极大,不一会便积了靴底深浅,九歌终于开始觉得冷起来,怀德殿近在眼前,浮锦台上火柱擎天,她便是冷成冰,也得在化成冰前去见他。
却只来得及见到母皇最后一眼。
母皇望着殿外与侍卫杀作一团的壑渊,只是对自己道:“若日后你自身难保,记住……永安巷……十萼茄……”
母皇竟早已料到。
一片的茫茫火海中,她眼睁睁看着琼殿玉檐被火舌吞噬轰然而塌,母皇将她重重推开,她绝望不堪,胡乱拾起手边的剑便冲向了壑渊。
却如何下得了手?却如何能敌得过他?
那样大的雪,那样大的火,那样彻骨的疼,这漫漫一生不过二十载未到,她却似已经活够了。
倒是合欢的差事办得甚好,那玉佩一直埋于菁华殿后的柳叶银桂下,若不是前日说话无意牵扯到其上,只怕壑渊自己都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