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雨下了五日还不见停。潋世行宫愈发冷起来,壑渊便在一日午后带着九歌回了宫。
晚间,一行宫人急急行至上将军府,伍盛领头见礼,恭敬道:“问淮将军安,帝上请您进宫下棋呢。”
淮瑾之笑道:“正愁无人同听雨,我这便进宫。”
怀德殿的偏厢已备好棋桌,淮瑾之一身水气地走进来,九歌忙道:“哎呀,不是撑了伞么,怎么还是湿了半边身子。”
淮瑾之一愣,道:“殿下也在?”
“朕原是让她早些睡的,谁知她晓得你被叫进宫来,非要过来看你一眼。”
那话被壑渊说出,淮瑾之听时只觉心中微震不已,见九歌面上神色未变,稍稍定了定神,壑渊已从内殿踱步过来,往九歌手中递了个暖炉,九歌撇嘴道:“怎么,就只许你们下棋呀。”
宫侍端来好些糕点果仁,九歌朝壑渊道:“这么多怕是吃不完,分点给长孙姐姐吧。”
壑渊狐疑看她:“你今日心情像是大好的样子。”
九歌一笑:“方才她不是说想见你么,现下你去不了,我代你打发人去送点东西,宽慰宽慰她。”
她似毫不在意,壑渊便也吩咐了伍盛道:“那便端几碟送过去。”
伍盛喏了一声,起身要来端,九歌道:“你慢着,我细细跟她选几样。”
淮瑾之少见她如此殷切,一时也笑道:“殿下也多吃些,好将身上的药味压一压。”
九歌“啊呀”一声:“是了,也不知我的药煎得如何了?”她挥了挥手,朝伍盛道:“你把这些送过去吧。”又朝一旁的合欢道:“姑姑,你回去瞧瞧我的药。”
合欢依言退出殿,淮瑾道:“说起来,合欢姑姑是南疆人,身形高挑却如北方人。”
九歌接道:“南疆最多十萼茄,我常听合欢姑姑说,那十萼茄绿叶红果,像珊瑚珠子,十分好看。”她叹了一声,“说起来,倒从未见过,也不知何时能见。”
“夏生花,秋得果,”淮瑾之不动声色道,“殿下莫急,待十萼茄花期近了,臣去一趟南疆,为殿下带来。”
九歌神色如常:“自然是好。”合欢已进殿来,道:“药煎好了,不好端到这里来,殿下回去喝罢。”
壑渊终于开口:“早些回去,喝药了就歇下。”
“你是生怕我的药气沾到你这儿,”九歌哼了一声,朝淮瑾之道:“方才说起南疆,那里路途遥远,蛮人凶恶,你若是去,记得知会我。”
“臣明白。”
九歌神情难辨,“嗯”了一声,正要出殿去,却是忽闻殿外伍盛拖长了声调,低声道:“帝上,碧宸宫那头来了人,说,说是……”
九歌唇边笑意全无,回身去看壑渊。
壑渊面朝外间,道:“下去。”
伍盛犹无动作,却是九歌冷冷道:“你不先让瑾之出宫去么?”
壑渊皱眉看她,淮瑾之已是起身站起来:“正是雨停,臣就先告退了。”
九歌立于原地,目送淮瑾之走进夜色中,冷笑了声:“早知你那边没有安排好,还连累人家白跑一趟。”
壑渊也是冷冷道:“是白跑么?他与你该说的话,都说得明明白白的了。”
九歌心中一紧,不知他是否听出方才与淮瑾打的哑谜,却是外头的伍盛并未退下,竟铁了心要说完话,颤着声道:“陛下……宸妃娘娘……宸妃娘娘滑胎啦……!”
九歌瞳光骤缩,面色却凝住丝毫未动,殿内如死灰一样静下去,沉香袅袅而起似有声响,良久后,她喉头微动,从唇边溢出微不可闻的一声:“你不是答应过我。”
壑渊定定看她,面上殊无神色,似乎置若罔闻。她的心仿似坠了千斤玄铁般既痛且重,已经难过到极点,像是回到了以前受训讲的时候,她背错了一个字,母皇的戒尺已经啪地打下来,正落到她脊背上,重重的一下,疼的厉害。
壑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终是她面色煞白勾了勾唇,宛如用尽平生所有力气,艰难地挤出了四字:“那你去吧。”
他还未站起身来,却是她面色难看至极,壑渊只觉得眼前那抹影子一晃而过,转瞬便不见了人影。
漆黑的雨夜,连殿内都渐渐暗下去,宫侍不敢进来加烛火,殿内连同光影一并似沉进了无边深渊,那更漏却不紧不慢,声声欲要催魂断。
碧宸宫里外跪满了青衣宫侍,壑渊负手绕过屏风,一眼便见长孙璎气息奄奄昏睡着,那眉眼有六分像她,他心中陡然一滞,面色微变了几分。
她如何会不偏不倚在今夜滑胎,又在半月前是如何托太医院之口告知自己已有身孕,他全然心知肚明。
他在她榻边静静站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知醒转,不禁冷笑道:“你再不睁眼,朕可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