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的心口猛地一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多想冲上去,掀开那层珠串,看看沈昀的眉眼,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看看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牵挂着对方。可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沈昀的目光缓缓从候选者们身上扫过,平淡的、例行公事的,不带任何感情,仿佛眼前的这些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物件。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萧烈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像是错觉。
刚刚沈昀感受到了这个人异样的目光,似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甚至……有一种熟悉的暖意,却又透着几分陌生。沈昀下意识地多看了萧烈两眼,目光落在他的身形与站姿上——那站姿,挺拔而端正,哪怕刻意收敛了锋芒,也难掩骨子里的英气,让他无端想起肆意张扬、挥刀对战的萧烈。可眼前的中庸,比萧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虽长相柔和,但周身透着冷冷的气质。而萧烈是有着小麦色肌肉、阳光般温暖的信香、常常笑着的乾元,是东北王庭的王子,他怎么可能来到雍朝,以这样的身份,站在选妃的大殿上呢?
沈昀暗自摇了摇头,不可能。但是——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是别朝有心之人安插进来的卧底,那热切的目光或许是即将入宫的兴奋……就在这时,太后赵长宁开始问话,目光落在萧烈身上,语气平淡地询问着他的家世来历,萧烈垂着眼,从容应答,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神色恭敬,举止文雅,文质彬彬,没有半分破绽。
沈昀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会把一个如此陌生的中庸,和萧烈联系在一起?这般周全稳妥,心思缜密,怎么可能是萧烈。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忍不住牵挂。他想知道萧烈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在东北是不是安全,想知道他有没有被蛊毒所困,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可他不敢去打听,不敢去寻找,他怕自己一打听,母后就会察觉到他的心思,就会顺藤摸瓜,让萧烈陷入险境。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期盼,期盼小妹说的计划能早日成功,期盼自己能早日摆脱母后和舅舅的控制,期盼自己能有机会,去东北找萧烈。
想到这儿,沈昀的眼神一暗,心底掠过一丝酸涩与不安——他不知道,等他真的能去东北的时候,萧烈会不会已经找到了心爱之人,会不会已经忘了他。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没关系,只要萧烈能过得开心,能平平安安,哪怕他不能陪在萧烈身边,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能默默祝福,他也心甘情愿,不会去打扰萧烈的生活。
思索中,沈昀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上的候选者,心里暗暗苦笑——数十人之中,只有零星几个是女中庸。这让他瞬间想起了昨晚。
冰冷的水牢中,母后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昀儿,选妃的事,你有何不满?”
他当时只能强忍着寒意,低声答道:“回母后,儿臣并无不满。”
“那为何兴致缺缺?”母后见他不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压迫感,“母后知道你喜欢男人,所以母后特意让你舅舅,多选了些男中庸,都是些样貌出众、性情温顺的,只要你乖乖的,听母后的话,好好当这个皇帝,你想要什么,母后都给你。”
沈昀当时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厌恶和思念。他喜欢的,只有萧烈。
但仍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此刻,大殿上,赵长宁把一本名册递给沈昀,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昀儿,这些都是筛选出来的,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沈昀接过名册,指尖触到名册的封面。他知道,这本名册上的人,都是舅舅提前打过招呼的,都是母后满意的人,都是能被他们掌控的人。他随意翻了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雪”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此人竟然也在名册上。他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若是别朝的奸细,或许可以利用一下,借他的手,摆脱母后和舅舅的控制,查清一些事情。
于是,沈昀拿起笔,随意勾了两个赵姓之人,一个男中庸,一个女中庸,都是舅舅那边的人,算是给足了母后和舅舅面子;又勾了一个崔家的男中庸,崔家是文臣,官至翰林院编修,学识渊博,且立场中立,或许能帮上一些忙;还有一个俞家的女中庸,是小妹沈玥之前提到过的可用之人;最后,他笔尖一顿,勾住了“王雪”的名字——他要把这个人也留在宫中,查清他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选妃大典结束后,各位候选者都被带到大殿外等候,内侍们忙着整理名册,宣读入选名单。萧烈站在人群中,心里哭笑不得。自己成功入选了,可一想到沈昀刚才选了那么多人,有男有女,还有完全陌生,不是“萧烈”的他,他心里又忍不住生气。他亲眼看见礼官让沈昀自己选,那些人,若是沈昀不想要,赵长宁应当也不会勉强他。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沈昀这家伙,这么……有精力?难道他真的习惯了这深宫的生活,甚至有点……乐在其中?这才一年多,他还知道萧烈是谁吗?
萧烈的指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与委屈,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的情绪——不能生气,不能冲动,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大殿上,沈昀坐在龙椅上,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目光再次落在殿外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个人走起路来的姿势和背影,更像萧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