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试结束之后,天有些阴。
沈昀自明伦堂出来后,缓步向院舍中走着,他听见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听见众学子或如释重负或忐忑不安的讨论,从前他走路的时候,只看着脚下的路,只想着如何伪装,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像一尊行走的雕像,今日不知为何,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清晰起来。
“经义最后一题我差点没写完”“九州格局那道题你答的什么”“等等我啊!”“晚上吃什么?”“夜里演武场练练?”
然后他听见了萧烈兴高采烈的声音:“阿玥太厉害了!压得题中了一半!我这回策论写了好多!纸都不够用!”沈昀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忽然一阵强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眯眼,却还是进了风沙,抬手去揉的功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环过来,帮他把被风吹开的大氅压了回去。
“风太大了。”萧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过来,热热的,沈昀心头一痒——太近了,近得他能感觉到萧烈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近得那声音不是传进耳朵,而是直接撞进了心里,沈昀僵了一瞬,萧烈的体温隔着衣料烫得他脊背发麻。
“咳——”赵慕言和陈子钰同时咳了一声。
萧烈这才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两只手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一只抱住自己胸膛,一只搭上鼻尖,整个人手足无措,活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鹌鹑。
众人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于远山和林知许对了个眼神,二人低山臭水遇知音,立即心领神会地凑到萧玥和陈子钰身后,一个模仿萧烈环抱的动作,一个捏着嗓子学那句“风太大了”。陈子钰的脸“唰”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了色:“知许,别闹了。”谢微之瞟了一眼陈子钰红透的脸,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继续沉默。
于远山这边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学着萧烈的样子把手伸向背对着他和谢微之聊天的萧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擒拿手直接撂倒在地,同时一声暴喝响起:“谁!”
四面八方的学子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一看是这俩人,又纷纷转回去——日常罢了。
沈昀站在原地看着,萧烈还在一旁红着脸,赵慕言笑着摇头,陈子钰低着头不敢看人,林知许笑得前仰后合,于远山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胳膊,萧玥一脸“你自己凑上来让我摔”的无辜。谢微之站在一旁,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热闹是他们的,但沈昀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
他转身继续往院舍走。萧烈见状,赶紧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嘟囔:“就是瞎闹,你别在意啊……”沈昀点点头,脚步没有加快。众人闹哄哄地说一道去吃饭,陈子钰转头喊沈昀:“沈兄,一同去?”沈昀略一点头,笑应了声好。
萧烈见状,连忙开口:“回去添件衣裳,你们等我片刻,咱们再一道出去。”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促狭的哄笑:
“给谁添呀?”
“烈啊,你这么怕冷吗?”
萧烈脸涨得通红,直接上手捶于远山:“滚!再瞎说把你扔湖里!”,几人又笑闹着推搡成一团,一路打打闹闹。沈昀走在人群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红烧肉和策论,听着萧烈跟赵慕言拌嘴,听着林知许和于远山一唱一和地编排萧烈,他把手悄悄从大氅中伸出一些,感受着周边的温度,突然觉得,今年,似乎是个暖冬。
到了院子门口,萧烈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沈一站在门内,神色有些古怪。他身后不远处,沈七也站着,表情同样不自然。两个人的目光越过萧烈,落在沈昀身上。“殿下,”沈一低声说,“沈二来了。”
沈昀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只是一瞬。他迅速转过身,伸手拦住正要往里走的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们先去吃。快走。”
萧玥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拉着还在发愣的林知许转身就走。赵慕言皱了皱眉,但看到萧玥的动作,也没多说什么,拽着陈子钰跟了上去。于远山走在最后,经过萧烈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走吧”,也跟着走了。
萧烈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也去。”沈昀说。萧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昀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他说不出“我留下”这三个字。
萧烈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昀已经进了院子,院门关上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才转身追上了前面的人群。
沈昀的心猛地一紧。沈二是他留在雍朝母后身边的暗卫,若非急事,绝不会擅离雍朝,更不会贸然潜入苍梧书院。他快步走进房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风尘气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屋内光线偏暗,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身影正靠坐在墙边,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疲惫与伤痕的脸——正是沈二。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脖颈处的衣领微微敞开,能看到里面缠绕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隐约渗着暗红的血渍,显然是伤得不轻。
“殿下。”沈二挣扎着想要起身,膝盖刚一弯曲,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形晃了晃。
“别动。”沈昀连忙上前按住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怎么伤成这样?怎么来这儿了?”他转头对沈一和沈七道:“取药箱来,给他看看。”
沈二沉默着褪去外袍,露出了满身的伤痕,密密麻麻,爬满了脊背与手臂,看得人触目惊心。沈一拿起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身上,指尖稍一用力,沈二的身体便会微微绷紧,却始终没有哼一声,只是指节攥得发白,微微颤抖。
沈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少时母后为他选了七名暗卫,但只有沈一、沈二和沈七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这些年,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此刻看着沈二满身的伤痕,沈昀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上药完毕,沈二缓缓穿上外袍,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昀,声音低沉而沙哑:“殿下,属下此番,是奉王后之命。”
沈昀的心一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命属下……杀萧烈。”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沈昀的心脏。偏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几人沉重的呼吸声。沈昀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母后的狠辣与凉□□惯了她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可当这三个字真的从沈二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轰然炸开,震得他浑身发麻。
在其他情绪到来之前,沈昀首先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从小到大,母后就像是他的天,让他如何,他便如何;她不让做的,他绝不触碰。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优秀,母后总有一天会满意,会像别人的母亲那样,用温柔的目光看他一眼,可他从来没有等到过。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听话”这个选项,因为母后生了他,养了他,给了他王储的位置,也给了他这具无处可逃的皮囊。他欠她的,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他能想到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控制、被监视、被当作争夺权力的棋子,他可以忍受所有的委屈与痛苦,可他不能忍受,母后竟然要……动萧烈?为何?
这个人,不在他的“交换”范围内。那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是重新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希望,他绝不会让这束光熄灭。
沉默了许久,沈昀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伤成这样,一个人来杀萧烈?”
沈七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们三个也未必打得过他。”
沈一点头附和,神色凝重:“萧公子是东北王庭的嫡长子,若他出事,东北王庭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昀沉默了。
“殿下,”沈二忽然问,“夏日您生辰时,在萧烈院外站了一刻钟吗?”
沈昀猛地抬起头。
那件事,连沈一和沈七都不知道。他……那时就是想着,能不能在生辰这天,奖励自己一个萧烈的笑容。于是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他的院外,站了一刻钟无人经过,便转身走了。母后早在他身边安排了其他眼线?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二没有再追问。
主仆四人安静地坐了片刻。沈二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殿下,他待您好吗?”
沈昀沉默了很久,而后点了点头。
看到沈昀的回答,沈二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殿下,属下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解眼下之困。”
沈昀抬眼看向他:“你说。”
“明日便是武试,属下会趁机在武试场上刺杀他。”沈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属下知道,自己不是萧烈的对手,他必然会生擒属下,要么把属下留在书院审问,要么带回东北王庭处置。到时候,属下就假意供出您,说是您指使属下刺杀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沈昀,语气里满是恳切:“如果那个乾元对殿下也是真心,他必然不会伤害您,只会把您带去东北王庭。殿下,您别回雍朝了,雍朝所有人都不正常,王后她……已经快疯了,您回去,只会羊入虎口。”
沈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二满身的伤疤,忽然想起沈二刚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个少年,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现在虎牙还在,但人已经不笑了。
他明白母后的用意,母后根本不在乎沈二的死活,也不在乎萧烈是否能被杀死,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结果,而是“雍朝人试图刺杀东北王庭嫡长子”这件事本身。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她都能坐收渔利,而他,只会成为那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刺痛。沈昀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一味地顺从,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沉默了许久,沈昀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她没有疯。”
这句话,让沈二、沈一和沈七都愣住了,纷纷看向他。
沈昀缓缓站起身,在偏房内踱了两步,目光变得深邃:“她只是想让人知道,雍朝人试图刺杀东北王庭的王子,以此挑起两国纷争。她比谁都清楚,你杀不了萧烈,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萧烈的命,而是混乱。”
沈昀停下脚步,神色凝重:“此事牵扯到九州局势,若是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抬眼对沈一道,“你去一趟,把萧烈和萧玥请过来。”
沈一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了偏房。
不多时,萧烈和萧玥便跟着沈一、沈七走了进来。
萧烈一手推门,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隐隐透着热气。他刚一进门,便察觉到了偏房内压抑的气氛,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沈二,又看向沈昀凝重的神色,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纸包散开,露出里面十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食堂今天包子蒸得好,我多买了些。”萧烈一边说,一边拿了一个递给沈昀,“先吃点儿。”
他又抓起两个,转身塞给沈一和沈七:“你们也吃,别站着了。”
沈一和沈七对视一眼,没有接。萧烈直接把包子塞进他们手里,又拿了一个,走到沈二面前,蹲下来,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