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谢微之终于收了针,眉宇间满是疲惫。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向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萧烈,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暂时已无性命之忧。”
他把银针收好,站起身。
“太晚了,我睡主屋,你俩睡这里。”谢微之对萧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萧烈点了点头。谢微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你抱着他。”
门关上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偏屋,落在沈昀苍白却平和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脆弱。萧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轻将沈昀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境,而后缓缓躺上床,将人轻轻搂在怀里,刻意放缓了呼吸,慢慢释放出温和的信香,包裹住两人周身。他抱紧了一些,把下巴抵在沈昀的发顶,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沈昀便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起初有些恍惚,头痛还有些余韵,耳边是温热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像阳光麦草般的甜香——是萧烈的信香。他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窝在萧烈的怀里,萧烈的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呼吸均匀,眉眼舒展。
昨夜昏迷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亲了萧烈,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萧烈浓烈的信香和笨拙的回吻。沈昀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又羞又暖,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而后他也想起谢微之的冷冷的声音:“一切的前提都是活下去,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甘心吗?”他悄悄抬眼,看着萧烈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底默默念着:我要活着。
不等他再多想,院门外忽然传来萧玥清脆又急切的声音,轻轻敲着门:“哥!哥!别睡了!明日就大考了,你策论背完了吗?哥?快醒醒,一会儿沈昀都被我喊醒了,哥!!!”
萧烈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沈昀怎么了?”他脱口而出,身体一下子弹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慌张。
他这一动,怀里的沈昀差点被晃下去,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愣了一瞬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虚弱,却格外清亮,像初春融化的冰雪。萧烈看着他笑,脸颊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坐好。
就在这时,房门被萧玥一把推开,她边走进来边念叨:“萧烈,你能不能想点正事,大考在即,你还睡懒觉……”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落在床上的两人身上,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话也咽了回去,整个人都呆住了——萧烈衣衫不整,沈昀靠在他身侧,被子乱成一团,萧烈的手还搭在沈昀腰侧没收回来,模样亲昵得不像话。
萧玥呆住了。
门外的人没听见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直接喊着“怎么了???”涌了进来。
赵慕言第一个,于远山第二个,林知许第三个,陈子钰最后一个。几个人挤在门口,看到屋内的场景,齐刷刷地呆住了。
赵慕言和于远山反应最快,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转身退到了院子里——他们都是乾元,此刻留在屋里,难免有些不妥。萧烈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慌忙抓起身边的被子,小心翼翼地将沈昀裹得严严实实,语气慌乱:“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被推开,谢微之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药香,头发也散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衫,手里端正一盏茶,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淡淡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赵慕言和于远山,又看了看偏房门口挤着的那群人,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
赵慕言:“……”
于远山:“……”
两个人同时张大了嘴,又同时闭上。
片刻之后,所有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了主屋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一和沈七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屋里的众人。
沈昀坐在床沿上,萧烈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萧玥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赵慕言和于远山坐在她对面,林知许和谢微之坐在一侧,陈子钰坐在最角落里。就在这死寂之中,裹着个薄毯的沈昀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闷,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赵慕言、于远山、林知许和萧玥几乎同时伸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武器——他们都以为,沈昀是被撞破秘密,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了。陈子钰也微微绷紧了身体,神色警惕地看着沈昀。
然后沈昀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语气诚恳:“抱歉。”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这句话没头没尾,又太过温和和坦诚,让众人瞬间僵住,伸到腰间的手也顿在了半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气使不出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沈昀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平静地开口,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大概:“我是坤泽。前几日信期发作,昏迷不醒,是萧烈救了我,谢公子为我诊治。”
说完,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沈一和沈七,眼神温和却坚定:“如果你们一定要向母后禀报,只说我信期发作,身份暴露,全书院都已知晓。不要伤害这些人。”
沈一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沈七的眼眶红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殿下——”沈一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昀打断他们,语气柔和,“可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一和沈七身上。沈一低着头,沈七也低着头。过了很久,沈一微微点了一下头。沈七也跟着点了一下。
众人的神色忽明忽暗。赵慕言和于远山眼底带着一丝了然,陈子钰满脸同情,林知许神色凝重,萧玥则依旧紧绷着眉头,眼底满是担忧。
赵慕言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不会说出去的。雍朝的事,跟西北没什么关系。”他看了萧烈一眼,“况且还牵扯到阿烈。”
于远山笑了一下,拍了拍萧烈的肩膀:“你这小子,金屋藏坤泽啊。”
萧烈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脸红了。
陈子钰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我也不会说出去。”
林知许点了点头:“我也不会。大家都是坤泽,我会保护你的。”她推了推旁边的谢微之,谢微之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表了态。
沈昀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多谢。”
萧玥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烈开始不安了,久到于远山看了她好几眼,久到林知许忍不住想开口叫她。然后萧玥站了起来。
“去演武场,”她说,“练实战了。”
萧烈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昀。沈昀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微之没有起身:“我不去监战了,看病人。”
演武场外,梅花还是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