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宫殿内,铜壶滴漏声不紧不慢地清晰响着。
碎金般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切入,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落在一个满身是血、却跪得端正的人身上。那人脊背绷紧,头却垂得很低很低,埋近冰冷的地面,呼吸微弱,但没有断。
赵长宁坐在台阶上的软榻里,用帕子捂着口鼻,眉头轻蹙,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
“沈二啊。”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人脊背微微一颤。“是不是跟着我那好儿子太久,你们几个全都忘记自己究竟姓什么了?”
“属下不敢。”沈二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恐惧。
赵长宁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新染的红色指甲,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我那昀儿,”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可奈何,“从小就不省心。”
她顿了一下。
“到书院那种清修的地方,却还要暗自勾搭些没有教养的乾元。”
话音刚落,她忽然拿起桌上的瓷杯,朝沈二身侧的地面砸去。瓷片四溅,碎渣弹到沈二的衣袍上,他没有躲,纹丝不动。
“入学时就和那乾元同桌用膳,” 赵长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又在后山和那乾元独处——这些,我都没有问责他。”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沈二身上,像是在等什么回应。沈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今年夏日里他自己的生辰,”她继续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又为何在那乾元的院门口站了一刻钟之久?”
殿内安静了一瞬。滴漏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你说,中秋时,我不该提醒他一下吗?”
沈二没有回答。
“说话!”赵长宁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沈二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滴漏的声音盖过。
赵长宁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让殿内的空气都紧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花枝乱颤,帕子从口鼻处滑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冷得没有温度的脸,“我看你很敢啊。给他的消息,明里暗里指向我这个母后——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属下不敢,”沈二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属下只是言明,未曾探察到与二皇子有关……”
“罢了。”赵长宁摆了摆手,像是忽然失了兴致,“此事我不与你计较。”
她重新靠回软榻上,目光落在殿顶的雕花上,过了几息,又慢慢移回来。
“听说那乾元和他搬进一个院子去了?”
她没有等沈二回答,冷笑了一声:“真是改不了那轻佻的本性。”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跪在下面的沈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亲自去。和小一、小七一起,把他处理掉。”
沈二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主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殿下留着……对您还有用。”
赵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刀刃。
“哼,”她哼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你倒是护主。”
“主子!”沈二的声音急切起来,“您才是属下的主子!”
赵长宁没有立刻接话。她重新拿起帕子,慢慢地、仔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擦完之后,她把帕子丢在一旁,抬眼看向沈二。
“那乾元,”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处理掉。”
沈二跪在原地,似是松了一口气般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是。”
走出宫殿的时候,沈二的血已经干涸在衣袍上,硬邦邦的,像一层壳。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将殿内的金碧辉煌关在身后。他站在台阶上,冬日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主子……
大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听风亭里众人奋笔疾书的时候,沈昀正从不远处的小路上经过。
其实从乾元院到讲堂,还有一条更近的石板路,两刻钟就走完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在下课之后绕一段路,远远地看一眼听风亭。
只是看一眼。
看萧烈在人群里笑得前仰后合,看萧玥拿着笔记比划什么,看于远山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看赵慕言偶尔冒出一句话把所有人逗笑。那画面太热闹了,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进不去、也不敢靠近的世界。
他正要转身离开,亭子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昀!”
萧烈。他站在亭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朝他使劲挥手,笑得一脸灿烂:“过来吃橘子!”沈昀站在原地,没动。
亭子里其他人都抬起头来看他。萧玥朝他点了点头,赵慕言微微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于远山笑了一下,陈子钰低下头继续写字。谢微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林知许好奇地打量他,小声问萧玥:“他就是那个沈昀?”
萧玥点了点头,没多说。
萧烈见沈昀不动,干脆跑了过来,把那颗橘子塞进他手里:“过来坐呀,我们正在梳理经义,子钰抄的笔记特别清楚,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