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帐——青灰色的素缎,没什么花纹,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他的东西。他的床帐永远皱成一团,他娘每次来信都要骂他。
然后他感觉到了怀里的重量。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桃花醉、宴席上沈昀苍白的脸、虚掩的院门、雪松冷雾的信香……还有齿尖刺破皮肤时那一声闷在他肩窝里的、发颤的呜咽。
萧烈僵硬地低下头。
沈昀还靠在他肩上,呼吸轻浅,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不再像昨夜那样烧得通红,恢复了平日的白皙,但比平日里多了一点什么——萧烈说不上来,大概是结临契之后坤泽会有的那种……和蔼?柔顺?不对,用词不对,他一时间想不出来。
总之就是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像是冰面上裂了一条缝,有什么温的东西从里面渗了出来。
萧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臂还搭在沈昀身上,掌心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收回手。
动作大了些,沈昀的睫毛颤了颤,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萧烈看见里面的水雾还没完全散尽,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拉上了一道帘子。
沈昀坐起身来,动作很快,他背对着萧烈,伸手去够身侧的衣物,手指微微发颤,但穿衣服的动作一丝不苟——先左袖,再右袖,系衣带,理领口,每一个步骤都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萧烈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哎,”他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有点哑。
沈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不用谢啊。”萧烈撑起身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沈昀没说话。
萧烈撇了撇嘴,又说了一遍:“不用谢。”
还是没回应。
萧烈有点恼了。他翻身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沈昀的后脑勺——那发髻居然已经理好了,一丝不苟,跟昨晚那个蜷在他怀里发抖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哑巴。”萧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爽利,“昨晚帮你忙,就当同门情谊,不客气。你的事我管不着,也不会到处乱说——不客气。反正你也不会谢我,我直接先不客气为敬。”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漂亮极了——既表明了态度,又堵了沈昀的嘴,还显得自己特别大方、特别潇洒、特别有风度。
老帅了。
萧烈嘴角一翘,从床上跳下来,趿上鞋,披着袍子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
沈昀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月白外袍的衣带,还没系。他抬着眼,看着萧烈的方向。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萧烈心里莫名地痒了一下。但他没再等,冲沈昀咧嘴一笑,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天格外蓝,风格外好,连乾元院里那些他看了一年多的松柏都格外顺眼。
善良如我啊。
他清了清嗓子,哼着家乡小调儿,加快脚步,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昀在床边坐了很久。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照出空气中缓缓飘动的微尘。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衣带。
没系好。他从四岁起就不再需要人帮忙系衣带了,但今天,他的手有些抖。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衣带系好,起身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凉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发髻一丝不苟,衣袍平整无褶——和每一天的沈昀一模一样。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衣领下方、后颈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泛着淡淡的红。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是萧烈的齿痕。
沈昀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碰到那片皮肤。
他放下手,转过身,开始收拾昨晚的残局。倒了的烛台扶正,熄灭的蜡烛换新,地上的水渍擦干净——他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动作平稳,像是在处理什么公务。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昨夜的信期发作不对。
他的信期一向规律,每月十五前后,服下抑制丸便能安然度过。这一次提前了整整七日,而且来势汹汹,连服三粒抑制丸都压不住——这绝不是正常的情况。
沈昀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屋子中央,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