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腹地的八月,暑气还未完全褪尽,苍梧书院便已热闹起来了。
这座书院坐落于几大势力的交界地带,依山而建,层叠的屋宇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说是书院,倒像一座小城——三千学子同修课业,分居三院,乾元居东,坤泽居西,中庸居北。书院的山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据说是前朝的大儒,脾气古怪得很,但教了一辈子书,大陆上但凡有些名头的人物,十个里有七八个要喊他一声老师。因此,即便是那些割据一方的王侯,逢年过节也要遣人送些土仪过来,客气得很。
今日书院里格外热闹。
中秋在即,山长难得发了一回善心,准了三日的假期。更难得的是,他把自己珍藏的桃花醉拿了出来——那酒是他亲手酿的,用的是每年三月第一茬桃花,以井华水浸泡,加曲米酿制,封存整整一年才开坛,平日里山长宝贝得很,谁讨都不给,今日竟主动搬了两坛出来,说是“中秋团圆,诸位都是离家的孩子,喝一杯也算慰藉”。
这话说得温情,学子们自然捧场。会喝的不会喝的,都端着杯子灌了几口。桃花醉入口清甜,后劲却大,不到半个时辰,宴席上便已东倒西歪,热闹非凡。
萧烈就坐在人群中,手里端着第三碗酒,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再来一碗!”他把碗往旁边一伸,旁边的同窗连忙给他满上。
萧烈是东北边陲萧氏王庭的嫡长子。萧家占据着东北的大片林区和草原,以农耕和狩猎为生,民风剽悍,但也确实……用中原人的话说:“毫无底蕴”。萧烈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是以武试第一的成绩考进苍梧书院的,射术和马术把同届所有人都甩了一大截,可文试嘛……稳居倒数。
他不在乎。他娘说了,做人嘛,开心最重要。
“烈哥,你少喝点,明日你不是想去演武场吗?”旁边一个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是他在书院里交到的好友之一,姓陈,是个中庸,家里是经商的,没什么背景,靠努力考上书院,刚来的时候被人欺负,是萧烈帮他出的头。
“怕什么!”萧烈一拍桌子,“我喝八碗照样把你打趴下!”
“打趴我有什么用……”陈子钰小声嘟囔。
萧烈哈哈大笑,灌了第三碗,视线随意地在宴席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人。
——沈昀。
沈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发髻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酒,一动不动。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偏偏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沈昀,是他在书院里最看不顺眼的人。
文试第一。每次榜单贴出来,沈昀的名字高高挂在最上面,萧烈的名字要从下往上找。
武试第二。第一是萧烈。但沈昀从来不争不抢,输了也没什么表情,反倒显得萧烈赢了也没意思。
守礼刻板。走路不快不慢,说话不多不少,见人作揖,回身行礼,一举一动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萧烈最烦这种人,没意思。
更可气的是,沈昀还恩将仇报。
那是入学第一年的事了。萧烈有次在山里打猎,远远看见沈昀被一头野猪追着跑——别看书院是读书的地方,后山可是真的荒山,野兽出没是常事。萧烈二话不说,一箭射死了野猪,救了沈昀的命。结果呢?沈昀冷着脸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
后来萧烈还被罚了三天禁闭,说是“擅自入后山猎杀山兽”。他总觉得这事儿跟沈昀有关——就算不是沈昀告的状,也是他那副“我在场但我不说话”的样子惹的祸。
从那以后,萧烈就单方面跟沈昀杠上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宿敌的戏码——冰与火,文与武,他誓要跟沈昀较个高下。
但在旁人眼里,这事就有点好笑。
沈昀是什么人?中原最大王庭——沈氏雍朝的嫡出三王子。雍朝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兵强马壮,是群雄之中势力最大的一支。沈昀本人更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文试独占鳌头不说,武试也只输给萧烈一人。加上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在乾元院里简直是谪仙一般的人物,等闲人连跟他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萧烈呢?
确实是东北边陲萧氏王庭的嫡长子。萧家倒是也占着一大片地盘,可那是啥地方?冰天雪地的林子,一年里有半年在刮白毛风。作物只能一年一熟,多数人靠山吃山,以狩猎为生,族里连个像样的学堂都没有,萧烈能考进书院全靠一身蛮力。
所以每次萧烈在演武场上冲着沈昀喊“再来一局”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在心里摇头:一个蛮夷之地来的泥腿子,跟人家金枝玉叶的王子较什么劲呢?人家不搭理你,那是人家有涵养。
萧烈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打架要打爽。
至于沈昀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关他什么事?他萧烈打架从来不看这些。
而今天,萧烈刚刚发现,沈昀看起来很不对。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沈昀的脸比平时更白,白中还带着红,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握杯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最奇怪的是,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常人快了不少。
萧烈挑了挑眉。
——这人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他正想着,沈昀忽然站起身来,动作有些仓促,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宴席。月白的袍角在灯火中一闪,人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萧烈端着碗,心里莫名地痒了起来。
不对劲。他认识沈昀两年了,从没见过这个人失态。今天这模样,肯定有问题。
“我出去透透气。”萧烈拍了拍陈子钰的肩膀,起身离席。
沈昀住的院子在乾元院的最深处,独占一片清静之地。
萧烈早就听说过这事,沈昀毕竟是雍朝的王子,家族势力大,书院也愿意给几分面子。他的院子单独辟出来,门口常有一两侍卫守着,跟乾元院里其他与人同住的学子完全不是一个待遇。
不过今晚,门口的侍卫不见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萧烈站在院门外,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这不对头。沈昀这个人,事无巨细地守规矩,从不让侍卫擅离职守。今天侍卫不在,灯也不点,宴席上还脸色发白地提前离席……
老天!这是送上门的小辫子啊!
萧烈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伸手推开院门,猫着腰溜了进去。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萧烈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屋里的烛台倒了一盏,昏暗的光线中,沈昀蜷缩在床边的地上,袍子皱成一团,领口被自己扯得大开。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窟里,抖得厉害。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味道。
萧烈闻到了一股很浓、很清冷的香气。
像雪松,像冷雾,还有一点点苦涩的药香。那是沈昀身上的味道,萧烈以前在武试时离得近,也闻到过,但那时候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现在不一样了,这香气浓烈了几十倍,像是什么东西破了壳,汹涌地往外溢。
而萧烈闻到这味道的一瞬间,体内莫名地一阵躁动——血脉贲张,心跳加速,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不对劲。他猛地清醒过来。乾元和乾元之间,信香相斥,闻到了顶多是觉得刺鼻,绝不会有这种反应。能引起乾元这般反应的,只有——
坤泽的信香。
萧烈虽然文课不好,但该知道的东西还是知道的。乾元、坤泽、中庸,三种体质各有不同:中庸无信香,亦无生育能力,一生不会受信期所扰;乾元与乾元信香相斥,坤泽与坤泽亦是如此;唯有乾元与坤泽之间,信香会相互吸引、相互安抚。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所以此刻,他对沈昀身上的味道产生这般反应,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沈昀是坤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萧烈愣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就看见沈昀猛地抬起头来。平日里冷得像刀锋的目光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瞳孔涣散,空空地望着门口。他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那是裁纸用的,不大,但足够锋利——对着自己的手就要扎下去。
“你干什么!”
萧烈想都没想,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劈手夺下那把刀。
沈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几乎摔进他怀里。那雪松冷雾的香气扑面而来,萧烈这才觉出这味道有多好闻——不,应该说有多熟悉。
像极了他家乡的味道。
东北的冬天,大雪封山之后,松林里的空气就是这个样子。清冽的,带着松针的苦香和雪的寒意,吸一口能从鼻腔凉到腑脏里。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你没事吧?”萧烈抓着他的手腕,脱口而出。
说完又暗骂自己问了一句废话,沈昀这个样子,像是没事的吗?
沈昀被他一拽,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抬起眼,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种混合了警惕、恐惧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眼神。他用力想抽回手,但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动。
“别……”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过来……”
“你都这样了我能不过来吗?”萧烈急了,“你别自残啊!你拿刀扎自己,回头别人再以为是我整的!”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
就是这一放轻的瞬间,萧烈自己都没注意,他的信香泄了出来。
那是很温暖的味道,像深秋晒透了的麦草,又像冬天屋里的炭火,暖烘烘的,带着一点干燥的甜,不浓烈,但很可靠,像一个人把手伸过来,说“没事,我在”。
沈昀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温暖的香气包裹住他的一瞬间,他浑身上下的难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雪松冷雾的苦香和暖甜的信香缠在一起,像雪地里生了一堆火,冷的和暖的交融,刚刚好。他舒服得哼出声来。
而且——这个味道,他认得。
是萧烈。每次武试的时候,离得近了,就能闻到这个味道。他每次都刻意站远一些,因为……
沈昀稍微放松了些许,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萧烈。”
声音很低,很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撒娇。
萧烈的脸“腾”地就红了。出于本能,身上的乾元信香味道更浓了些许。
他这两年听沈昀叫过他无数次名字。“萧烈,武试第二场。”“萧烈,你的策论不及格。”“萧烈,请让一下。”没有一次是这种叫法。像是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心口,又痒又麻。
“你……”萧烈清了清嗓子,压下自己越发不受控制的信香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你这样不行。你有没有抑制香、抑制丸什么的?我给你找出来用上。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我先给你结个临契,让你先稳定一些,明天天亮了再去看大夫。”
临契。乾元和坤泽之间的临时标记,不涉及终身,但足以平息坤泽的信期紊乱。书院里的医官教过,算是急救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