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前些年不是闹得很僵吗,怎会关系亲近至此?她蹙起眉,终究想不通其中缘由。
左文渊一边搓着麻将,一边随口说起儿子,语气里掩不住得意:几年前叶源去了加拿大,公司一直是左易和另一个合伙人在撑着。
那为何叶源一回国,便将左易排挤出局?方知微见过左易那段时间的模样,整个人颓唐至极,近乎绝望。这么看,叶源也太不近人情了。这么僵的局,怎么突然又和好了呢?
总之非常违和。
眼见的天快黑了,楼上传来响动,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下楼来。两人似乎在说笑,笑声朗朗。左易探进脑袋来,报备了声,“妈,阿源在我们家吃年夜饭啊。”
何雪芬有一瞬错愕,随口应了。左易又兴冲冲补了句:“我们去买鞭炮了啊。”
知微透过门缝,看到叶源和左易对视了一眼。那眼神笑意盎然,竟是一点隔阂都没有。若只是表面关系好,也不能一起买鞭炮吧。
脑子里突然闪过左易当初说的一句话——“她去加拿大了。”这是她问为什么和前任分手时,对方给出的答案。此时突然想起来,却有些荒唐。不禁问出口:“叶源是什么时候去的加拿大?”
左文渊也记不太清,只说是三四年前。听得方知微心头一跳,竟觉得对上了。但一想到叶源已经结婚,自己这念头未免太儿戏了,于是按下不表。
城区里禁烟花令越来越严格,所幸左易从小买烟花的那家小店没有关门。小店在一处批发市场的角落,窗外竖着一块牌子,用红色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卖鞭炮”。
左易拉着叶源的手臂碎碎念:“我们先挑鞭炮,然后去超市买零食,守岁的时候可以吃。”然后蹲下身,在一个个纸板盒里挑炮仗。
叶源早已习惯独自过年。即便十五岁前同余曼一道,也不过草草吃顿家常饭,便各自回房。小时候他也常常羡慕别人家过年热热闹闹的,羡慕有人陪着一起放烟花,可余曼从来不会陪他做这些。渐渐就不羡慕了,只当这种一闪而过的玩意儿,也就那么回事。
左易脑袋转来转去,蹲在一旁认真挑选,叶源见状也跟着蹲下身,心里微生好奇。左易挑得熟稔,不多时便装了满满一袋,又拣了几支加特林、一盒连珠炮与几枚大烟花,两人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竟有些腾挪不开。
左易拨通南波电话,让他来小店帮忙取回。同老板打过招呼,便与叶源并肩往回走。路上叶源话不多,左易早已习惯他这般,便一路不停说话,想将那空寂填满。一想起叶源以前活泼明朗的样子,心里就堵得发酸——他终究,是把他弄丢过一回。
左易家中已是饭菜飘香,热气氤氲。左文渊与方先生在客厅看电视闲谈,几位女眷在厨房忙碌,四下皆是暖融热闹的烟火气。只是这般光景于叶源而言太过陌生,他只觉自己与这阖家团圆的温馨,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南波抱着一堆鞭炮吭哧吭哧过来,老远瞅见左易就骂:“靠,你买这么多玩意儿也不提前说,早知道老子直接推个小车来了。”
路边有人玩窜天猴,打火机一点,往远处一甩,“嗖”地就飞上天去了。
“现在的小孩不会玩啊。”南波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痒,对左易说,“你买了不,叔叔给他们露一手。”
“你悠着点啊。”左易塞给他一盒小蜜蜂,跟他一起摆成个圈,引线都拢在一块儿。点着一根,几缕火头瞬间齐燃,小蜜蜂唰地全窜上了天。左易赶紧往叶源身边跑,额前淡金色碎发随动作轻跃,笑得眉眼弯弯。
叶源心底却莫名不安。眼见着左易和别人一块笑闹,便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连同身体都有些僵硬。他根本控制不住这种糟糕的情绪,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厌恶。
心里有个声音在狠命地催:赶紧带他走,去加拿大。只有到了那儿,他才完完全全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他也想与左易尽释前嫌,回到从前那般毫无隔阂的模样,终究是做不到了。望着他,隔着那错失的光阴,竟如雾里看花,朦胧而不可及。他想将他留在身边,却早已不知该如何相待。
这顿年夜饭,叶源吃得味同嚼蜡。好在他的修养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纵是心内翻涌纷乱,面上依旧滴水不漏,外人瞧着只觉他周全得体,满桌皆欢。吃过饭,叶源便想着告辞。他急需退回自己那个不算温暖、甚至冰冷的世界,起码熟门熟路,不至于绷不住。
左易却拉住他,想和他一起守岁。叶源拒绝得很温和:“坐了飞机,好累。我要回去了。”
左易一时错愕。明明下午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又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叶源不忍心看他这样,于是柔声说:“阿左,我是真的累了。我先回去了,可以吗?”
叶源走后,左易有些魂不守舍。电视里放着春晚,大红色的舞台喜气洋洋。方家夫妇正在聊去桂林的趣事,问左易想去哪儿玩。左易有口无心地应着,脑中却浮现出叶源离开的背影,一步步地,离他越来越远。
心里慌得厉害。左易抓起车钥匙,“我朋友叫我唱歌,我先去了啊。”
左文渊当即冷了脸:“哪个朋友?大过年还出去叫你唱歌?”
只是他的威势,在左易这越来越不好使了。左易一边往外走着一边把锅扣到晨阳头上:“晨阳啊,从美国回来没一天消停的。”
何雪芬刚想开口拦他,他已经走得飞快,一句话说完,人就已经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