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没什么好说的。”南波猛灌了两口水,拧上瓶盖,“诶?你和那个方知微怎么样?追到了吗?”
和方知微的聊天还停留在大年初一,她发来一条“新年快乐呀”,左易回了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之前看她的朋友圈,有和男生的合照,不知道是普通朋友还是男朋友。
他说:“没什么联系了。”
“靠。”南波蹲在石头阶梯上,捡了根树枝敲左易手臂,“暴殄天物啊。早知道你这么没用,不如我上了。喂……”
“干吗?”
“微信还在吧,约出来玩玩啊,看看哥们有没有机会。”
左易一头黑线:“你不是有对象了?”
“那叫什么对象,现在的吃饭看电影都不做数的,连手都不让牵,她说只是相处看看,相处得好再谈恋爱。”南波点了根烟,恨恨道,“这亲相得不明不白的,感情还想让我追她呢。要追我不如追更年轻漂亮的呢。”
南波的感情也不比自己轻松啊。左易把自己摔进床里,看着天花板,想到南波的话,心里竟有某种慰藉,国人所求的正常生活,一路皆是细碎坎坷,只是鲜少声张。
外国友人似乎活得更随心所欲些,比如Olivia。自从左易和她坦白后,她的邮件明显多了起来,常跟他吐槽现任男朋友,末了还不忘将他一军:
Turns out I might’ve been running the wrong race all along too. Perhaps I should give women a go; I could be bloody good at it.
(搞了半天,我可能也一直跑错赛道了。要不试试女生?说不定我还能直接封神。)
吐槽归吐槽,人家生活丰富得很,今天在埃菲尔铁塔下吃brunch,明天在马尔代夫日光浴,没有爹妈逼结婚,也没人觉得她不务正业。没钱了就在当地打工,攒够了机票钱就飞往下个目的地。
左易打开邮件写信页。空白的屏幕,光标在原地轻轻闪烁,思绪乱得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I don't know what to do.”
一行苍白的英文,在屏幕上很久。
然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得很慢:
I don't want to be an outlier.
最后——
But my heart doesn’t seem to listen to reason.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不想成为异类。可我的心似乎不肯听从理智。)
左易静静看着这三行字。他突然想起在英国谈的第一任女朋友,那个脾气娇蛮的千金大小姐,天天就是情啊爱的,好像失去爱情就活不下去了。那时他是什么感觉?
好麻烦,真幼稚,闲的吧,作业不够多。
年轻时总爱审判别人,后来才发现,被告席上站的竟是未来的自己。
笑了笑,按下发送键。
Olivia的邮件是第二天收到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Dear Joey,
First of all, being an outlier isn’t the worst thing in the world.
Some of the best people I know are complete statistical disasters.
Besides, if hearts actually listened to reason, humanity would’ve gone extinct centuries ago.
You say you don’t want to be different. Fair enough.
But from what I can tell, you already are — and not in a bad way.
Anyway, I’m currently somewhere in northern Finland, freezing my arse off while staring at the northern lights.
Beautiful, but honestly a bit overrated.
Write back when the existential crisis passes.
Or before. I’m not picky.
— Olivia
(首先,当异类也没那么糟。我认识的一些最棒的人,都是统计学上的灾难。
再说,如果人的心真的听理智的话,人类大概几个世纪前就灭绝了。
你说你不想与众不同,可以理解。但据我观察,你已经是了——而且不是什么坏事。
顺便说一句,我现在在芬兰北部,一边冻屁股一边看极光。挺美的,不过说实话有点名过其实。
等你的存在主义危机过去了再回信。不过没过去也行,我不挑。)
左易合上电脑,往椅背上一靠,头向后仰着,直直望着天花板。双手搭在扶手上,双腿舒展。他没想好怎么回。脑海中掠过Olivia的回信中的碎片。
“Utopia.”(乌托邦)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气。
他从不怀疑Olivia的真诚,只是清楚,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他所处的东亚语境,更看不见那些藏在平静之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