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娜妮站在洞口,伸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有几缕缠在一起了,她皱着眉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不管了。
汤姆已经转身往山洞里走了。
他没有等她。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知道她会跟上来。这里只有他的能力才能到达,她一个人回不去。而且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轻快,而是一种从身体里自然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轻快。
他等了半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琼斯不会出现,昨天那点料足够她躺上两天。那些大孩子以为他在帮忙看小孩。那些小孩子忙着堆沙子挣巧克力,至少二十分钟内不会有人发现少了谁。科尔夫人在忙着清点物资。女工们在聊天。
没有人会注意到。
没有人会知道。
汤姆走在前面,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控制不住。这条路他去年走过一次,知道尽头是什么,一个小悬崖,下面是礁石和海水。
一个孩子不小心掉下去,海浪会把人卷走,礁石会把人撞碎。等大人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瑞娜妮走在他身后,步伐不快不慢。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亮脚下的路。
她看着汤姆的背影,那背影比平时挺拔,步子比平时轻快,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晃动,像在打着什么拍子。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跟上了。
山洞不深,走了两三分钟就到了尽头。洞壁在这里裂开一道口子,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外面是海,是天空,是灰蓝色的地平线。阳光从裂缝里灌进来,把洞里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汤姆站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线上,脚下是岩石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
悬崖不算太高,目测十几米的样子。底下是一片礁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从海水里冒出来,棱角分明,被海浪冲刷得又湿又滑。
海水在礁石间涌动,白色的泡沫吞没一块石头,又退下去,再吞没,再退下去。
汤姆停下来。
“到了。”他说。
瑞娜妮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就这儿?”她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呢。就这么个破洞,你也好意思叫秘密基地?”
汤姆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瑞娜妮的嘲讽,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不生气。
一点都不生气。
她说什么都行。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她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其实这里的景色挺不错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像是在跟一个真正的朋友分享自己喜欢的地方,“你上前来看看就会发现。”
瑞娜妮转过头看着他。
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珠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也不是她平时装出来的那种乖巧。
就是看着他。
汤姆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不冷也不热,不急也不缓,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浑身发毛。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那种轻快的、压都压不住的愉悦,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体里流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盯着,一转头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看出来了?
不可能。
她不可能知道。
“瑞娜妮——”他开口,想说什么。
瑞娜妮动了。
她抬脚往前走,从他身边经过,裙摆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她走到悬崖边上,比他站的位置还要往前一步。脚趾几乎贴着岩石的边缘,再往前一寸就是虚空。
海风从下面灌上来,把她的黑发和裙摆一起吹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前翻飞。她站在那里,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低头看着下面的礁石和海水,像真的在欣赏什么风景。
汤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那么单薄,那么近。只要伸手,只要伸手,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要释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
“瑞娜妮。”他开口。
声音很轻,被海风撕碎了一半。
“你知不知道,”他说,嘴角弯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你今天,回不去了。”
——
身后传来一股推力。
不是很大,但足够让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失去平衡。瑞娜妮的身体向前倾去,双臂在空中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她掉了下去。
汤姆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风灌进山洞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像在欣赏一幅精心完成的画。
瑞娜妮没有摔到底。
她的右手在坠落中抓住了什么——一块凸起的岩石,夹在崖壁的裂缝里。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手指死死抠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
“汤姆——”
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发抖的,带着哭腔的,和平时那个从容不迫的瑞娜妮判若两人。
“拉我上去好不好?”
她仰着头,脸朝着上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含着泪的浅灰色眼睛,照出她发白的嘴唇,照出她手指上凸起的骨节。害怕,慌张,恐惧,每一丝表情都恰到好处。
汤姆低头看着她。
风从下面灌上来,凉飕飕的。他站在悬崖边上,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那张漂亮的、惊恐的、求他拉她上去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闷闷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在山洞里撞了几下,散成碎屑。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他盼望已久的礼物。
他转过身,走了。
瑞娜妮的手指还抠在岩石上,指甲已经劈了,渗出血来。她仰着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
然后,他又出现了。
汤姆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块石头。两个手掌大小,边缘锋利,沉甸甸的。他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下面那张仰起的脸。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瞪大了。
汤姆对准那张脸,松开手。
石头落下去。
砰。
一声闷响,被海浪声吞掉了一半。但汤姆听见了,是骨裂的声音,像踩碎一块薄冰。那张脸上的鼻梁塌了下去,鲜血从鼻孔里涌出来,瞬间糊了半张脸。
那只抠在岩石上的手松开了。
瑞娜妮像一只被剪断线的风筝,无声地往下坠。黑发在空中散开,裙摆翻飞,然后——
啪嗒。
礁石接住了她。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袋湿沙子和在石头上。她的身体在礁石上弹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海浪拍上来,舔了舔她的脚,又退下去。
汤姆站在悬崖上,低头看着。
海风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底下那片礁石上,瑞娜妮仰面躺着。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小腿歪向一边,膝盖朝上,那只刚才还抠在岩石上的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在身后,像被人折断的树枝。
她的脸上全是血。
鼻梁断了,塌下去一块,在脸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凹陷。血从鼻孔里、从嘴角渗出来,和脸上的沙土混在一起,糊成一片。黑发散在礁石上,被海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的眼睛睁着。
很大。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还睁着,定定地朝上看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灰蒙蒙的。
她就那么看着他。
汤姆让自己飘起来,缓缓降落到她身边。鞋子踩在礁石上,湿滑的,有些站不稳。他蹲下来。
近看更惨。
那张脸他看了半年,看了无数次。笑着的,哭着的,嘲讽的,装可怜的。每一次他都想撕碎它。现在真的碎了。
鼻梁断了,颧骨上擦掉一块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血还在流,顺着脸颊淌到耳朵里,淌到石头上。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
手指移到颈侧,压下去。没有跳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手指没有移开。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什么也没有。
汤姆把手收回来,蹲在那里,看着她。
心跳很快。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快,是那种跑完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终点的快。血液在身体里冲撞,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发烫。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张脸,那张没有光的眼睛,那张塌掉的鼻子,那张糊满血的脸。
不害怕。
一点都不害怕。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肋骨都有些发酸。不是愤怒,不是恨意。那些东西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人想大笑又想尖叫的东西。
畅快。
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高,比任何时候都高。他几乎要笑出声,喉咙里发出一个闷闷的音节,被海风吞掉了。
过了会,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站起来。
潮水在涨。海浪比刚才近了一些,打在他脚边的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弄湿了他的裤脚。他低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转过身,让自己飘起来,原路返回。
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着他的后背。他没有回头。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石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