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氏孤儿院每年夏天都会组织一次外出，海边是科尔夫人的首选。

包一辆大巴，带上提前准备好的面包和柠檬水，就能在海边待上一整天。

每临近这个时间，整个孤儿院就像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活力。

孩子们比任何时候都乖巧。打扫卫生格外卖力，上课不再交头接耳，连吃饭时都安安静静，生怕因为惹事而被剥夺外出资格。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除了长到可以外出做工的年纪，一年到头几乎都困在孤儿院那几堵墙里。没有父母来接，没有人来探望，连街上的集市都很少有机会去。

所以每年这一次的海边之行，是他们灰扑扑的生活里唯一一点亮色。

大巴在颠簸中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孩子们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海岸线。

有人开始小声惊呼，有人扒着前面座位的靠背往前探，被科尔夫人呵斥了几句，又缩回去，但嘴角还是咧着的。

车停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涌进来，带着一股和孤儿院截然不同的、自由的味道。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排着队下车，兴奋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科尔夫人站在车门口，一个一个地清点人数，嘴里喊着“不要挤”“排好队”，声音被孩子们的喧闹声淹没了一半。

海滩不算大，但足够这些孩子跑上一整天。放眼望去，金黄色的沙滩延伸到远处，海浪一层一层地拍上来，在沙子上留下白色的泡沫。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忍不住要脱鞋了，被女工一把拉住。

科尔夫人在海滩中央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孩子们围成半圈，站得歪歪扭扭的，眼神已经飘向远处的海水和沙堆。

“都听好了。”科尔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许靠近海水，不许单独行动，不许跑太远。年纪大的看着年纪小的，出了事谁都别想好过。”

孩子们点头如捣蒜，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瑞娜妮站在人群里，黑色的长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边，裙摆刚好到脚踝。衣服不算新，但干干净净的，穿在她身上，让人觉得妥帖又舒服。

汤姆站在她旁边。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女工们正在不远处铺毯子、搬食物。琼斯不在。他昨天在她的饭菜里加了点东西，足够让她从半夜拉到明天。

科尔夫人在清点人数，没有往这边看。年纪大点的孩子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往远处张望，没人注意他们。

汤姆微微侧身，靠近瑞娜妮耳边。

“去年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发现了一个地方。别人都不知道。”

瑞娜妮侧过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什么地方？”

“一个山洞。”汤姆说，“在那边。”

他用眼神示意。

沙滩对面有一座小山，灰褐色的岩壁矗立在海边，和沙滩之间隔着一片海水。涨潮的时候海水漫上来，把山和沙滩彻底分开；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条窄窄的路，但那条路也不太好走。

去年他一个人走过一次，在山壁上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

“要坐船过去吗？”瑞娜妮问。

汤姆摇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我有办法。”

瑞娜妮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汤姆说，“在那边汇合。别让人看见。”

他收回身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站好。

瑞娜妮转回头，看着前方科尔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讲注意事项。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从唇边掠过。

嘴角弯了弯。

她当然要去。

科尔夫人终于讲完了。孩子们像被松开绳子的狗，轰的一下散开。年纪小的尖叫着往沙滩上跑，年纪大的在后面追，喊着“别跑太远”“别靠近水”。

汤姆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些年纪大的孩子，他们一边追着年纪小的跑，一边回头往海那边看，眼神里全是不甘。

这种外出机会一年就一次，谁不想好好玩一场？但科尔夫人让他们看着小的，他们只能憋着，跑两步就被喊回来，玩也玩不尽兴，看也看不安生。

汤姆走过去。

“我帮你们看着他们吧。”他说。

那几个年纪大的孩子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在孤儿院里，汤姆·里德尔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更不会主动帮忙。

“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汤姆说，声音平平的，“本来也想坐着休息。你们去玩吧，我在这儿盯着就行。”

几个大孩子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了一下，往瑞娜妮那边看了一眼。她正站在不远处，一个人低头整理裙子。

这半年来，汤姆和瑞娜妮走得很近，大家都知道。如果瑞娜妮都觉得他没问题，那……

“那……谢了啊。”一个男孩挠挠头，“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就跟我们说。”

汤姆点点头。

几个大孩子如释重负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脱鞋，笑声被海风吹散。

汤姆转身，走向那群年纪小的孩子。他们正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画，或者追着海浪跑，被女工喊回来，又跑过去。

“想不想玩个游戏？”汤姆蹲下来，看着他们。

孩子们抬起头。汤姆·里德尔平时从来不跟他们玩，甚至不怎么跟他们说话。他主动走过来，这让几个小孩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

“什么游戏？”一个男孩问。

“堆沙子比赛。”汤姆说，“看谁堆得最高、最好看。拿第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巧克力。锡纸包着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有巧克力吃。”

说起这些巧克力还是瑞娜妮给他的，瑞娜妮经常给他“投喂”，汤姆觉得自己就是她的垃圾桶。这些东西除了特殊情况，他是绝对不会去吃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巧克力——那可是稀罕东西。平时连糖都少见，更别说巧克力了。

“真的吗？”

“真的。”

“我要比！”

“我也要！”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已经在抢位置了。有人开始用手拢沙子，有人去找贝壳当装饰，有人已经开始规划自己要堆什么形状。

汤姆站起来，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开始比赛。至少二三十分钟内，这些小孩不会挪窝。女工们在远处忙着铺毯子、分食物，科尔夫人在清点物资。没有人会注意到少了谁。

他转过身。

瑞娜妮已经不在原地了。

——

沙滩的另一头，瑞娜妮一个人站着。

她的裙角被海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片热闹，孩子们的笑声、喊声混在一起，没有人往这边看。

“瑞娜妮！”

比利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他刚才被几个孩子拉着去捡贝壳，一转头发现瑞娜妮一个人站在这儿，就跑了过来。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他问。

“去上个洗手间。”瑞娜妮说，声音很自然。

比利点点头，往远处指了指：“那边，科尔夫人说了，去那边。”

“好。”瑞娜妮笑了笑，“你玩去吧，别管我。”

比利挠挠头，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在喊他。“比利！过来！这儿有好多贝壳！”

“来了！”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瑞娜妮，“那你注意安全，快点回来。”

“好。”

比利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瑞娜妮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他放心地转过头，和那几个孩子凑到一起，蹲下来翻贝壳。

他没有看见，瑞娜妮根本没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她转过身，朝沙滩另一头走去。脚步不急不慢，裙摆在脚踝边轻轻晃动，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肩后飘着。

——

礁石区在沙滩最边缘，再往前就是那座小山了。

大大小小的礁石散落在海水里，有的被海浪淹没了一半，有的露出水面，上面长满了深绿色的海藻。海浪拍上来，在礁石间撞出白色的水花，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

汤姆站在其中一块礁石上。

他背对着这边，面朝那座小山。海风吹着他的黑发和衣角，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瘦削的肩膀，微微昂起的下巴，还有那双盯着远处的黑眼睛。

海水在他脚下翻涌，浪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鞋边，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瑞娜妮站在礁石区的边缘，正看着怎么走过去。

海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飘，她伸手按住，朝他走过来。

汤姆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基地？”瑞娜妮走到他旁边，四处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就这些石头？”

汤姆没说话，抬手指向对面。

那座山的半腰上，灰褐色的岩壁之间，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山体上的一道裂缝，被阴影遮住了。

“那里。”汤姆说。

瑞娜妮看了看那个山洞，又看了看脚下的海水。礁石区和那座山之间隔着一片海，海水不算宽，但没有船过不去。

“怎么过去？”她问。

汤姆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

“牵住我。”他说。

瑞娜妮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平时的冷淡，也不是那种压着的恨意，而是一种……期待。

瑞娜妮伸出手，放在他掌心里。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汤姆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软。

然后他集中注意力。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们脚下升起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托住了他们的身体。脚下的礁石开始变远，海水在下方翻涌，浪花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们飘了起来。

海风比地面上更大，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瑞娜妮的黑发像一面旗子在风里翻飞，有几缕缠到了汤姆的肩上，他别过头，没有去拨。

温度骤降下来，湿冷的海风贴着皮肤吹过，让人忍不住想缩起来。

只有两只手还握着。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那边传过来——她的手凉，他的手热，或者反过来，分不清是谁暖了谁。

只是一点温热，在两个被风吹得发冷的人之间，默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他们飘过那片海水，飘向山腰。岩壁越来越近，那个洞口从一条裂缝变成一道拱门，黑黝黝的，看不清里面。

汤姆带着她放慢速度，双脚落在地上时，鞋底踩到了碎石，发出咔嚓一声。

汤姆立刻松开了手。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手指微微蜷了蜷，很快又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