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然后,他慢慢松开。
他走过去。
阳光被挡住,书页上落下一道影子。瑞娜妮抬起头,看见是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弯起来,笑了。
“早上好,里德尔。”她说。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汤姆深呼吸了一下。胸口那团火在烧,但他把它压下去,压得死死的。
“早上好,波安森。”他说。
瑞娜妮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笑容更深了。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意外,是别的什么。像是觉得有趣,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汤姆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他没有让那滋味浮到脸上。
“瑞娜妮,”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瑞娜妮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汤姆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天你突然抱过来,我反应大了点……对不起。”
他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像舔了一口黄连。但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清楚,很清楚。
“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也是因为我不好意思。”他继续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生涩的诚恳,“我……不太会跟人相处。你知道的,在这里没什么人愿意跟我说话。”
瑞娜妮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白净的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笨拙地表达善意。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硬,像是很少说这种话,每一个字都说得不太熟练。
她在心里笑了。
这个男孩,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却站在这跟她道歉。他一定很生气吧?一定觉得屈辱吧?一定在心里把她千刀万剐了吧?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她让他不得不来。
瑞娜妮觉得心情很好。
“没关系。”她点点头,很大方地说,“我能理解。”
汤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咬碎什么东西。
“那……”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我很愿意跟你做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以后我喊你瑞娜妮,”他说,“你喊我汤姆。”
瑞娜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努力挤出善意的脸,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她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是恨,是怒,是杀意。
但那又怎样?他站在这里,跟她说愿意做朋友。
“好啊,汤姆。”她笑了,声音甜甜的。
她从身边那堆零食里拿起一颗糖,递到他面前。
“给你。”
那是一颗水果硬糖,透明玻璃纸包着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汤姆看着那颗糖,伸手接过来。
“谢谢。”他说。
他把糖握在手心,没有打算吃。他只是握着,想着待会儿走远了就扔掉。
但瑞娜妮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柔软、温暖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直的、探究的目光。
“你不吃吗?”她问,声音还是轻轻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不喜欢?”
汤姆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突然出现的、不容拒绝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试探。她在看他是不是真的听话。
“不是。”他说。
他把糖纸剥开,把那颗透明的、亮晶晶的硬糖放进嘴里。
甜的。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瑞娜妮看着他吃了,那张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深,更灿烂。
“乖宝宝。”她说。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汤姆的心里。他咬着那颗糖,牙齿用力,咔的一声,糖碎了。
他又咬了一下,又碎了。他把那些碎片咬成粉末,咬成渣,像是在咬别的东西。
瑞娜妮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书了。阳光落在她身上,照着她散开的黑发,照着她低垂的睫毛,照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颗糖的碎渣黏在牙齿上,甜得发苦。
——
接下来的半年,汤姆和瑞娜妮成了孤儿院里最让人看不懂的一对。
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上课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会待在一起,一个看书,一个也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孩子们从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习惯。有人私下里嘀咕过,但没人敢当着瑞娜妮的面说什么。比利有时候远远看着汤姆,眼神复杂,但他什么都没做。
汤姆的处境,也因为这段“友谊”发生了变化。
琼斯不再针对他了。打饭的时候,他的那份不再是冷的;洗澡的时候,他不再是最后一个;卫生检查的时候,也不再有人专门挑他的毛病。
甚至有时候,琼斯看见他,还会点点头,虽然表情不算热络,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看恶魔的眼神。
待遇比从前还要好一点。
汤姆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是“瑞娜妮的朋友”。因为瑞娜妮选择了他,所以那些围着她转的人不敢再惹他。
因为瑞娜妮原谅了他,所以琼斯觉得他已经改过自新。因为瑞娜妮给了他一个“好人”的名声,所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靠她活得好了一点。
意识到这一点的汤姆,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噎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每天跟她坐在一起,听她叫他的名字,听她喊自己汤姆。他每天对着她笑,对着她说话,对着她做出一副好朋友的样子。
他每天吃她递过来的糖,说“谢谢”,说“你真好”,说“有你这个朋友我真幸运”。
每一句话都像在喝毒药。每一句话咽下去,胃里就多烧出一个洞。
但他不能不喝。
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永远消失的机会。不是离开孤儿院——是死。他要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