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凯娅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莱利,你听我说,她盯着我的肚子,她一直盯着我的肚子——”
“凯娅。”莱利打断她,语气疲惫,“我知道你担心孩子,但瑞娜妮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你不能把姐姐的事怪到她头上。”
“我没有怪她,我只是——”
“你姐姐的房子起火,是煤气泄漏。警察说了,是不可控因素。瑞娜妮能活下来是运气好,她自己也很难过,她自责没能叫醒父母——”
“你不觉得奇怪吗?”凯娅的声音尖了起来,“半夜起火,她刚好醒着,刚好要上厕所,刚好能跑出去,她的父母就刚好‘熟睡’到醒不过来?”
莱利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凯娅,你需要休息。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凯娅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冷。
这个男人不相信她。他看瑞娜妮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天使。而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因为怀孕而变得疑神疑鬼的疯女人。
—
第五天晚上,凯娅彻底崩溃了。
那天莱利下班回来得晚,凯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瑞娜妮在角落里玩一个布娃娃。那是莱利给她买的,金发蓝眼,穿着碎花裙子。
瑞娜妮把娃娃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它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动作温柔极了,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在照顾自己的宝贝。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凯娅的目光。
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乖巧的,不是讨好的,而是...满足的,愉悦的,像一只猫看着笼子里的鸟。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凯娅的小腹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低下头,拍着怀里的娃娃。
凯娅的手开始发抖。她又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姐姐那癫狂的样子,感觉像被恶魔附身。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莱利推门进来。
“我回来了——”
“送她走。”
莱利愣住了。
凯娅站在客厅中央,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正常的光彩,而是某种接近崩溃边缘的疯狂。
“凯娅?”
“送她走。”凯娅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不然你就别想要我和这个孩子了。”
莱利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我说送她走!”凯娅突然尖叫起来,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砸在地上,“现在就送她走!不然我就走!我带着孩子走!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东西!”
“凯娅!”
莱利上前想扶住她,但凯娅推开他,退后几步,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护着小腹,浑身发抖。
角落里的瑞娜妮站起来,布娃娃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慢慢走到莱利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莱利叔叔,”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含着,在眼眶里打转,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没关系,你送我走吧。我不想让凯娅婶婶难过。”
莱利低头看她,心像被人揪住一样疼。
“凯娅婶婶肚子里有小宝宝,”瑞娜妮继续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小宝宝比我重要。我...我可以去孤儿院,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莱利心里。他才想起,这个孩子刚刚失去了父母,现在又要被赶出这个家。
他看向墙角的妻子,又看向身边的孩子。
凯娅的眼神是疯狂的,是不讲道理的。而瑞娜妮的眼神是隐忍的,是懂事的,是让人心疼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瑞娜妮的眼睛。
“只是暂时的,”他说,声音沙哑,“等凯娅婶婶身体好了,我就去接你回来。”
瑞娜妮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甚至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懂事得让人心碎。
—
科尔夫人带着瑞娜妮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面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咳嗽声、梦呓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煮过头的卷心菜的味道。有几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女孩。
瑞娜妮目不斜视地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跟在科尔夫人身后三步远。
前方拐角处,有人走出来。
是个男孩。
看起来和瑞娜妮一样大,黑头发,瘦削的脸,五官深邃得不像是这个孤儿院里该有的孩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抬起头。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甚至注意不到。
但瑞娜妮注意到了。
那双眼睛扫过她,像一道冷冽的光,没有任何好奇,没有任何热情,甚至没有任何属于孩子的新鲜感。那里面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然后得出结论——不值得多看。
瑞娜妮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恰到好处的安静和乖巧。
“你又忘了我说的话了吗?回到你的房间去汤姆!”科尔夫人大声训斥着男孩。
男孩什么也没说,下一秒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没有对话,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瞬间。
但瑞娜妮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
“这间是你的。”科尔夫人推开一扇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木头柜子,一扇对着后院的小窗。床上铺着灰扑扑的床单,枕头瘪得像一张饼。墙角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按理说孤儿院都是几个人一间房,但因为瑞娜妮是“关系户”,而且此时因为一些孩子已经能外出找工作住宿,孤儿院有了多余的房间,所以科尔夫人特意给瑞娜妮安排了个空房间。虽然这个房间要比其他房间小,但胜在有窗,晴天的太阳还能照进房间。
瑞娜妮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科尔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倒是不哭。”她说。
瑞娜妮抬起头,看着她。
“哭有什么用?”她问。
科尔夫人愣了一下。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她没多想,只是哼了一声:“聪明人活得长。早点睡,明天六点起床。”
门关上了。
瑞娜妮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隔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环境真差,莱利这白痴找的什么破地方。
瑞娜妮翻了个白眼。
随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那天被推倒时蹭破的。已经快好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印记。
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道浅浅的印记瞬间消失。
想到凯娅破口大骂,跟从前相比现在简直是个泼妇,瑞娜妮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美丽,也格外不真实,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瑞娜妮心情不错,轻哼了首小曲,双手架起在胸前,脚尖点地跳了一小段舞蹈。
—
第二天清晨,科尔夫人推开瑞娜妮的房门时,女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偶。
晨光从那个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那张精致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刚刚洗净的玻璃珠。
“醒了?”看到瑞娜妮早早起来,似乎一下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科尔夫人有些意外。
“是的,夫人。”瑞娜妮站起身,声音软糯,“我现在该做什么?”
科尔夫人打量着她。
孤儿院里来来去去那么多孩子,有哭得撕心裂肺的,有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有讨好卖乖的,有桀骜不驯的。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她太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某种等待。
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口,耐心等着。
“跟我来。”科尔夫人转身往外走。
瑞娜妮跟在她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刚好三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舞蹈。
瑞娜妮走过那道光柱时,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看着那些尘埃落在她掌心,又飘走。
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