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妮丝没说话。
瑞娜妮坐在门廊的小凳子上,亚瑟蹲在她面前给她梳头。男人的手笨,梳得歪歪扭扭,皮筋扎得一边高一边低。瑞娜妮咯咯笑,说不疼不疼,爸爸梳得最好看,比妈妈梳得还好看。
艾格妮丝转过身,慢慢走回卧室。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走进那个小房间。瑞娜妮正坐在床上翻那本图画书,煤气灯调得很暗。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
艾格妮丝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我脸上的印子消了没?”瑞娜妮指了指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脸颊,“消了,你白打了。”
艾格妮丝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打我,还是不该掐我?”
艾格妮丝愣住了。
瑞娜妮低下头继续翻书,声音轻飘飘的,像窗外飘过的雾气:“爸爸对我真好。比你好多了。他才是真的疼我。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是热的。”
艾格妮丝攥紧了门框。
“我真是太喜欢爸爸啦,而你,”瑞娜妮抬起眼,煤气灯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幽幽的光,“精神错乱的碧池,你根本不配有孩子。”
那天晚上艾格妮丝又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亚瑟的鼾声,脑子里反复响着瑞娜妮说的那几句话,瑞娜妮那冷血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又想起亚瑟给孩子梳头的样子,想起孩子咯咯的笑,想起亚瑟说“这几天我来照顾孩子”。
艾格妮丝默默流着泪,心里一遍遍默念道。
那是我偷来的。是我养的。是我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亚瑟带着瑞娜妮上了火车,她在站台上追,火车开走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风把煤烟吹进她眼睛里。
她醒了。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做饭、洗衣、打扫,只是不怎么说话。亚瑟没注意到,他忙着带孩子去田埂上摘野花,去谷仓后面看新出生的小羊羔。瑞娜妮的笑声从早响到晚,像只快乐的小鸟。艾格妮丝就站在厨房里听,听着听着手里的碗就刷不动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四,亚瑟睡得很沉。他白天带着瑞娜妮去了镇上的圣诞集市,买了姜饼人,看了牵线木偶戏,回来时瑞娜妮趴在他背上睡着了。他把孩子安顿好,自己洗了把脸就倒头睡了。
艾格妮丝没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男人的脸。煤气灯早就灭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光。这张脸她看了六年,从流产那天看到现在。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么睡的,打着鼾,不知道身边的女人睁着眼躺到天亮。
她起身,走到厨房,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剔骨刀。
刀很利,前几天刚磨过。她握着刀走回床边,站了一会儿。亚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一刀捅下去。
位置很准,心口。亚瑟猛地睁眼,嘴巴张开,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水壶烧开时的响动。她又捅了一刀,又一刀。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手上、睡衣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亚瑟不动了。
她扔下刀,转身往小房间走。手在发抖,但脚步很稳。推开房门,瑞娜妮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她。煤气灯亮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你醒了?”
瑞娜妮没说话。
艾格妮丝走过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六岁孩子的脖子很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鸟。瑞娜妮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盯着她看,眼睛亮得吓人。
艾格妮丝手上加力。瑞娜妮的脸开始发紫,嘴唇张开,没有声音。就在她眼睛开始涣散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笑。
艾格妮丝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上掐得更狠。然后瑞娜妮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嘴角那个笑已经消失不见。
艾格妮丝松开手,站起来,看着床上的小身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厨房,端起那盏还在燃烧的煤气灯。
火是从卧室开始烧的。她浇了煤油,把灯摔在地上,看着火焰窜上窗帘,舔上床单,噼里啪啦地响。她又去小房间点了火,站在门口看着火苗窜起来,把小床上的身影吞没。
然后她走进火里。
———
火越来越大,烧得噼啪响。邻居开始喊叫,有人提着水桶跑过来,但没人敢靠近。远远地能听见救火车的铃声,从镇上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房前的花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瑞娜妮,她看着眼前的房子熊熊燃烧。
一个男人跑过来,看见她,愣住了。他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提着个空水桶。他张着嘴,像是见了鬼。
“上帝啊——这是谁家的孩子?”
瑞娜妮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浅灰色的,映着火光。
她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男人,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回火场。火焰从窗户里喷出来,房顶又塌下去一块,火星子冲上天,又慢慢落下来,像蒲公英的种子。
真好看。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