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还有一点药膏的苦味,眼皮越来越沉。
从那天起,她去哪都爱让他背。
去书斋,去花园,甚至只是从房间去院子的几步路...
他背着她走过严府的春夏秋冬,背也越来越宽厚结实。
严争玉几乎在他背上长大。
有一年上元灯节,严争玉闹着要去看花灯。
父亲不许,她气得摔了茶杯。
夜里他悄悄来到她窗下,低声说:
“小姐,我带你去。”
他背着她,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后院的矮墙。
街上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严争玉趴在他背上,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糖葫芦,面人,兔子灯...
她指着糖葫芦,“我要那个。”
狗奴摸出几个辛苦攒下的铜板,毫不犹豫地递给老板,换来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她。
严争玉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然后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
“你也吃。”
他摇头,“狗奴不吃,小姐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她凶巴巴地把糖葫芦硬塞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山楂,酸得眉头皱了一下。
严争玉咯咯地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举着吃剩的糖葫芦,趴在他耳边小声说:
“下次还让你背我出来。”
他没应声承诺,只是背着她在阑珊的灯火里,走得很稳。
......
再大一些,十一二岁。
夏夜闷热,她睡不着,拉着狗奴并排坐在屋顶。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满天星辰,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争玉吗?”
他看着她小巧的侧脸,温柔地摇摇头,“不知道。”
她托着腮,看着院子里那棵挺拔苍绿的玉兰树,声音轻轻的:
“玉兰的花期只有一天。我娘生我的时候,玉兰繁盛。可我出生时,玉兰凋谢。我娘...也跟着去了。”
月光下,她侧脸笼着一层柔和的银辉,眼神却空茫茫的。
“父亲给我取名‘争玉’。他说,玉兰易逝。他希望我人生里的玉兰,永远不要凋谢。”
身边的少年没有开口。
严争玉不知道,沉默的少年正用自己的全部对着月光许愿。
“希望小姐人生中的玉兰永不凋谢。”
......
十三四岁,少女初长成。
府里开始有了闲言碎语,说大小姐跟个下贱的狗奴走得太近,不成体统。
她起初不在意,直到有一次两人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
她抓着他的胳膊兴奋地摇晃,激动地脱口而出:
“兄长在那!”
宿命的齿轮开始转动,一张大网扣下,困住了那只美丽的蝴蝶。
网兜里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却找不到不幸的出口。
父亲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儿!”
她吓得一哆嗦,回头见父亲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用戒尺打了她的手心。
“你兄长刚升了三品侍郎,位列朝廷命官,不是一介狗奴!再让我听到或看到你与他过分亲近,我定不饶你!”
她倔强地咬着唇,任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一滴。
从那以后,她不再让他背,也不再找他说话。
甚至开始挑剔找茬,把茶故意泼在地上,把棋子扔得到处都是。
他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上前收拾好一切,又退到离她三步的距离。
和玉面棋手对弈的那个晚上,严府来了贵客。
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带来了圣上的旨意,让严府提前准备。
果然,第二天一早,宫里传来圣旨,册封她为太子妃。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哭闹,绝食,打砸东西。
父亲来了,站在一片狼藉中,平静地开口:
“玉儿,这是圣恩。”
宫里派来的嬷嬷住进了严府,教她宫廷礼仪。
从走路,行礼,说话,到吃饭喝茶的姿势,样样刁钻苛刻。
她抗拒学习,嬷嬷的戒尺就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她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暴躁,心里像关着一头困兽,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开始打骂身边的丫鬟仆人,把从嬷嬷那里受的气十倍百倍地发泄出去。
下人们战战兢兢,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父亲之前因为溺爱,从未强迫她缠足。
可这一次,他像是铁了心。
裹脚布一层层缠上去,骨头被强行扭曲、折断。
剧烈的痛楚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日夜不休地哭喊哀求。
最后,疼痛吞噬了理智。
她变得面目可憎,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只有那个少年,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翻窗进来,给她肿胀溃烂的双足上药。
有一次她疼得神志不清,抓着他的手咬下去,口中瞬间充满血腥。
狗奴既没有躲,也不说话,只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看到这样的眼神,她忽然清醒了片刻,开始嚎啕大哭。
最后哭累了,她蜷缩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不甘地一遍遍发问:
“为什么...为什么...”
黑暗中,他紧紧地抱着她,紧得她喘不过气。
没有人能回答得了她的问题,所有人都是看客,又共同将她拖入深渊。
从那天起,她彻底变了。
那个少年成了她最顺手、也最残忍的出气筒。
她打他,骂他,用最难听的话羞辱他,把对命运的所有不甘和怨恨都倾泻在他身上。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