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轩沉默良久，低声道：“所以你的想法，是把神魂中不属于你的力量剥离？”

“是。” 沈砚之眼神笃定，心意已决，“我神魂之内，如今混杂着无数小世界的驳杂本源。其中一半，是我自身苦修、心境打磨、历练厮杀得来，真正属于我沈砚之；另一半，则是历年任务残留、无数世界遗留的外来本源。”

“我今日要做的，就是彻底剥离、尽数精简。”

“留下真正属于我自己的道、我自己的根基、我自己的神魂本源。”

“所有外来诸天印记、所有小世界残留本源、所有主神留给我的‘残羹养料’，我全部剥离干净，一分不留。”

石之轩听懂了沈砚之真正想做的事，不是要做圣母，为报恩还债无端献祭自己，而是另有打算。

“我这么做。第一，可以还债补因。” 沈砚之缓缓道自己的想法，“我将这些万千世界驳杂本源，尽数赠予这个世界天道，补足他的世界根基。看似是我献祭神魂修为，实则是我清理所有外来枷锁，了结我欠下的旧债。从此，与此世界因果两清，恩怨斩断。”

“第二，可以规避风险。” 他继续说道，“回家不知道还会经历多少小世界，也许会再次遇到我曾做过任务的世界。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被天道追杀、不死不休的局面。我剥离这些本源印记之后，往后无论再偶遇多少曾经的小世界，再没有天道可以轻易锁定我。这么做，其实也是规避了以后可能存在的风险。”

“第三，献祭一半神魂后，我实力大跌，这是必然的。但，不是还有你吗？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第一次被沈砚之用充满信任的目光盯着，石之轩心中一热，郑重宣誓道：“当然，要想伤害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沈砚之原本只是想安抚石之轩，让他别太激动地反对。其实就算去掉一半神魂，他也足以自保，除非遇到主神亲自出手，或是再碰到一个要与他不死不休的天道。但想了想，他还是话音一转，提起了他与此世界天道的最终约定：他帮天道恢复本源，天道则会去对付主神。

“主神曾经许诺，积累足够积分后，便可送我回家。” 沈砚之缓缓开口，“但在传送过程中，出了差错，最后我只能落到了你的世界。可主神的力量，若是没有干扰，又怎么会出差错？除非，这本身就是主神故意为之。”

“还有这次，我正好好地找回家的路，突然就被这个世界的天道强行拉扯，再次进入了这个世界。”

“世界亿万，虚空无量，偏偏是这一个，偏偏是我最容易心软的旧地。”

“这一切，绝非巧合。” 沈砚之眼神冷彻，“是主神故意为之。”

“他不想让我回家。”

“他不想让一个知晓内幕、心性成熟、即将脱离掌控的任务者，安然脱身。”

“他想借这个世界的天道之手除掉我，要么逼我彻底回头、继续为他卖命。”

石之轩眸光骤冷：“主神用心确实阴毒。”

“不过我不打算回去找他报仇。” 沈砚之摇头，语气平静却通透至极，“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也清楚我与主神相差甚远。但不报仇，不代表就这么算了。主神这么多年干了这么多缺德事，难道只有我一人想要报仇吗？”

“没错，还有我。” 一旁静默听完全程的小世界天道，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天地轰鸣般的厚重，“你放心，天道从不撒谎，只要你帮我补足本源，我就敢找主神算账。还有其他被主神坑过的小世界，我也会联系上他们——所有天道，苦主神久矣。”

天道的许诺在沈砚之意料之中。他若是直接去找那些被主神坑过的小世界天道，好一点的情况是这些天道不信任他，差一点的，他会直接被这些天道攻击。因为他曾是主神的任务者，而大多数任务者都与天道有仇。但这个世界的天道去联系其他世界的天道，就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天道们皆是同类，彼此之间能够互相信任，当然这里要去掉主神这个天道公敌。

交易已定，沈砚之闭起双眼，心神归一。

他开始运转神魂，主动剥离沉淀在血肉神魂深处、千万世界残留的驳杂本源。万千细碎道韵、斑驳力量、陌生大道气息，从他神魂经脉之中一一析出，如同褪尽满身尘埃、剥去层层枷锁。他只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最纯粹、最干净的道基。

无穷纯净的诸天本源洪流，在半空汇聚成光，缓缓涌入天龙天地，填补此方世界千万年来缺失的道根。天道世界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圆满、稳固、复苏。

石之轩立在一旁，心中满是心痛和对主神的憎恨——都是因为主神，才让砚之吃了这么多苦。他日若有机会，他一定会让主神付出代价。

无数残缺的天地道则被补齐，虚空漏风尽数弥合，濒临枯竭的世界本源重新充盈流转。

天道立身藏经阁中央，天地权能尽数铺开。

“复活。”

两道沉寂千百年的神魂残片，自天地本源深处缓缓凝聚、重塑、归位。

微光炸开，两道清挺身影缓缓踏光而立。一人白衣无尘，气度超然，逍遥御风，正是当年创立逍遥一派、天资冠绝当世的逍遥子；一人一身大理王族素袍，沉稳厚重，心怀苍生，正是一手创出六脉神剑、大理初代国君——段思平。

两人双眸缓缓睁开，意识从无尽沉寂中复苏。一瞬茫然，一瞬清明，过往千百年的身死、本源反噬、神魂寂灭的痛楚尽数回笼，可随之而来的，是彻底圆满的神魂、失而复得的新生。

复生后的两人，已然知晓一切前因后果。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怪过沈砚之，如今知道真相，明白主神才是始作俑者，就更不会怪罪沈砚之了。但他们想寻找沈砚之时，却发现他已不见踪影。

见到段思平和逍遥子顺利复活后，沈砚之便让石之轩带他离开。小世界天道没有阻拦，任由他们返回虚空。

见沈砚之虽身处虚空，却仍怔怔地望着小世界的方向，石之轩站在一旁，轻声开口：“他们复活是你的执念，你为何不去见一见他们？” 石之轩被沈砚之要求带离这个小世界时，起初是很开心的——他庆幸砚之不用再见逍遥子和段思平这两个故人。石之轩只想沈砚之眼中只有他一人。但见沈砚之神情落寞，他终究忍着心中的嫉妒，问出了这番话。

沈砚之回过神，沉默良久。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逍遥子、段思平本人，还是世间留存的书信、代代相传的遗言，字字句句，都从未有过半句怪罪他的话。

可越是无人怪罪，沈砚之心中越是伤感。他欠的太重，可故人从未索要分毫补偿。

世人皆宽他，唯独他自己，始终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不必见了。” 沈砚之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相见，徒增牵绊。”

他当年懵懂入局，亲手取走本源，间接葬送了两位故人的一生。

纵然是棋子，纵然被人摆布，纵然身不由己；纵然故人恕他，可他自己，无法恕己。

世人宽容，是世人仁厚。他心怀愧疚，是他本心难安。

对沈砚之而言，最好的结局，不是相拥言和，不是师徒再续前缘，不是故人朝夕相伴，而是——你安好，我退场。从此互不打扰，各自圆满。

所有身份，所有牵绊，所有旧缘，尽数放下。

石之轩静静站在他身侧，自始至终沉默相随。

他见过沈砚之冷漠杀伐的模样，唯独此刻，他看见的是最真实的沈砚之——温柔、赤诚、偏执、重情，宁负己，不负人。

之后，沈砚之淡淡一笑，只对石之轩说了两个字：“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逍遥子、看段思平，而是平静地转身，踏入了茫茫虚空。

再见，我的师父。再见，我的朋友。